《乡关何处:艺术乡建与审美人类学的当代实践》是云南大学向丽教授主编的一部聚焦中国艺术乡建理论与实践的学术文集。作为国内首部以审美人类学视角系统探讨艺术乡建的著作,该书通过多学科交叉的复合研究,呈现了中国乡村建设从物质空间改造到文化主体重构的深层逻辑。全书以“本土美学”为核心,围绕“艺术介入”“乡土艺术”“美学经济”“乡村观看之道”等关键词,构建了一个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广度的分析框架。
理论创新
传统乡村研究多局限于社会学、经济学或建筑学视角,而本书的最大贡献在于将审美人类学引入乡村建设领域,开辟了“美学赋能乡村”的跨学科路径。编者向丽提出的“审美治理”概念,将艺术视为一种特殊的治理术,强调审美经验对乡村社会关系重构的介入作用。这一视角突破了传统艺术乡建中“精英启蒙”或“资本介入”的单一叙事,转而关注乡村主体在审美实践中的能动性。
书中对“阈限”理论的创造性运用尤为值得关注。特纳的阈限理论被转化为分析艺术乡建阶段性特征的框架,揭示了乡村从“功能修复”到“意义再生”的动态过程。例如,渠岩的许村计划被置于阈限语境下,揭示了艺术介入如何通过仪式性实践激活乡村的信仰、尊严与共同体意识。这种理论嫁接不仅深化了对艺术乡建复杂性的理解,也为美学与人类学的对话提供了新界面。
此外,书中对“本土美学”的重新定义具有鲜明的当代性。编者摒弃了将乡村美学简化为“怀旧乌托邦”的倾向,提出“根感”概念——一种超越时空限制的本土文化基因。这种视角在云南鹤庆银器工艺和重庆苗绣文创等案例分析中得到印证,展现了乡村生产美学中“物感精神”与集体协作的内在价值。
实践路径
全书通过大量田野案例,勾勒出中国艺术乡建的实践图谱。这些案例可归纳为三条主要路径:
艺术介入的阈限实践。渠岩的许村计划、左靖的碧山计划等实践,通过艺术行为重构乡村空间意义。强调“艺术推动村落复兴”的第四条道路,试图以艺术调和乡村生态性、治理性与美好性的三重诉求。这类实践往往以“去艺术化”为特征,通过日常化的艺术活动激活地方性审美经验。
非遗资源化的美学经济。书中以云南剑川传统工艺非遗项目为例,探讨了审美资本与乡村经济的结合机制。通过创意设计将传统技艺转化为符合现代审美的产品,既保护了文化基因,又创造了经济价值。这种“非遗活化”模式在扎染案例中成效显著,开发出多种兼具传统与现代的文创产品,走向了国际。
数字技术赋能的乡村观看之道。“乡村之眼”影像计划展示了技术介入乡村的可能性。通过培训村民使用摄像机,项目构建了“在地视角”的影像档案库,既保存了乡村记忆,又通过影像传播重构了城乡对话关系。这种实践打破了“他者凝视”的传统模式,实现了“让乡村被看见”的主体性转向。
批判反思
尽管本书提供了丰富的实践洞见,但仍需警惕以下理论盲点:
主体性之争的未完成性。艺术乡建始终面临“谁的乡村”之问。书中强调村民主体地位,但在实际案例中,艺术家与资本力量的主导性仍隐约可见。例如,基于乡村的“网红项目”往往被批评为“精英式改造”,村民真实需求与外来者审美理想之间的张力未被充分讨论。
传统与现代的二元困境。部分实践陷入“保护性破坏”的悖论。如书中提及的北碚乡建,虽试图通过复古建筑营造乡愁意象,却可能割裂乡村与现代生活的有机联系。如何在“在地性”与“现代性”之间找到平衡点,仍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审美治理的局限性。将审美视为治理工具可能遮蔽乡村问题的复杂性。当艺术介入沦为“盆栽式改造”时,其对社会结构、经济模式的深层变革作用便被削弱。对资本逻辑的批判性介入,仍需进一步反思美学赋能与资本异化的边界。
《乡关何处》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学术贡献,还在于它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在现代性危机中,乡村应被视为“物理空间”“文化符号”还是“思想空间”?书中给出的答案是后者——乡村是“根感”的载体,是修复现代人精神断裂的疗愈场域。通过审美人类学的跨学科观察,该书揭示了艺术乡建的本质是一场“逆托邦的先锋运动”,其终极目标不是重建某种“理想乡村”,而是在城乡互鉴中重构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的共生关系。
未来的艺术乡建研究,需在三个方面深化探索:其一,加强村民主体性的实证研究,避免理论建构中的“浪漫想象”;其二,探索美学实践与数字技术的深度融合,构建更具包容性的乡村文化表达;其三,超越保护与开发的二元对立,在生态文明框架下探索乡村的可持续发展路径。正如编者在后记所言:“艺术乡建是一场将艺术‘还给’大地的行动艺术。”这种行动本身,或许正是破解当代乡村困境的诗学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