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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25日
活成了一本厚重的书
○ 王飞
  渭北平原东部洛河岸边的焦庄村,散落着几户柏氏人家。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与焦庄中学一墙之隔的农家后院里,一面青砖打底的黄土墙上,曾留过几行清晰的粉笔诗,大意是矢志精进学业、走出乡野尘泥、凭己之力改变命运。这几行铿锵诗的字迹,在我幼时的记忆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那个写下粉笔字、心怀远志的返乡知识青年,终在岁月的淬炼中,一步步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他的故园,曾有过一段极为辉煌的时光:有热闹的集会,有古朴的戏楼,更有蜚声十里八乡的崇实中学,其繁华盛景,一度不输渭北周边数个知名古镇。就在焦庄村最繁盛的年月里,他却选择闭门苦读,不事交游。在外祖父、外婆的百般疼爱里,人口兴旺的大家庭也对他格外宽厚,默许他放下农务、专心向学,将整个家族的期许,都悄悄寄托在了这个温润却坚韧的少年身上。不久,他从乡村民办教师,凭着高考,真正“走了出去”。跨过漫漶奔腾的渭河,从黄土沉厚的渭北高原,踏上了渭河之南的沃土,在这座兼具历史底蕴与时代活力的城市里,开启了数十年如一日的教育与文学研究之路。
  渭南,是陇海铁路线上的重镇,古语有云“三秦要道,八省通衢”。铁路横贯东西,河流纵贯南北,高速公路织密成网,一头牵着古都西安的文脉悠长,一头携着三门峡的山河壮阔,大开大合间,尽是岁月沉淀的气度。这座从历史深处走来的城市,既有《史记》般的厚重底蕴,又有时代奔涌的鲜活活力,仿佛一部立体的史书,藏着说不尽的人文传奇。
  他浸润着渭河的阔远,吸纳着平原的毓秀,以一颗古典之心,解读着时代的脉搏,探寻着这片土地的人文根脉与历史肌理,一笔一画,在学问的山海里默默耕耘、笃行书写。彼时,他的祖父、父母与姊妹们仍在故园坚守,儿时的玩伴、同窗与挚友也都散落于此地,这份故土情缘,他从未忘怀。往返于城市与乡村的奔波中,他渐渐发觉,故乡的北山愈发巍峨,洛河愈发深邃,南原愈发厚重,故土的文化气息,早已丝丝缕缕浸润进他的心底,刻入他的骨血。一部部承载着地域文化与历史观照的书稿,从他的书斋斗室走出潼关,走向全国,在文坛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
  我与文学的结缘,始于十三四岁的懵懂年华。那时,家里总摆着他写的书,亲友们闲谈间,也常念叨着他的名字,语气里满是敬佩与自豪。上初三时,英语老师在课堂上谈及焦庄村走出的优秀人物,特意提起了他,让我对这个见面不多的长辈,生出了无限好奇与敬意。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的父母在贵州从江县谋生,一天傍晚,我偶然看见父母正并肩品读一封信——那是他写给自己二姐的家书,信中,他难掩喜悦地诉说,历经无数个日夜的伏案苦耕,他的散文集《野涧散墨》,即将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母亲读着信,激动得眼睛都湿润了,那是发自内心的骄傲,是为自己的弟弟、为焦庄村走出的这个文化人,由衷地喜悦。一旁的我,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中满是震撼:能写出一本书的人,该是何等厉害啊!那么多的文字,要一个字一个字写在纸上,脑袋里,得装下多少汉字,才能凝聚成这样一本厚重的书卷?
  我曾暗自思忖:中国的汉字无穷无尽,人这一辈子,能写得完吗?后来渐渐明白,写书与种地,既有相通之处,亦有不同之境。写书的人,如蚕吐丝,将心底的所思所感、所见所悟,一字一句编织成文,留在世间,滋养人心;种地的人,如勤耕的黄牛,在土地上挥洒汗水,孕育出可供果腹的五谷杂粮,滋养生命。几千年来,天地轮转,岁月更迭,世人各安其业、各守其道,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耕耘着、坚守着,乐在其中,也苦在其中。
  而他,便是那个在文字的土地上,深耕一生的人。枯坐于渭南小城的书斋之中,从鲜衣怒马的青春少年,一步步行至古稀边缘,他从未停下手中的笔,从未放下心中的执念。一支笔,伴他走过数十载春秋;一颗心,矢志不移,耐得住清苦,守得住寂寞——这份坚守,寻常人难及,更难能可贵。他在修文,亦在修身;在打磨文字,亦在打磨自己。半人高的著作,堆放在书斋的角落,那是他一生的心血,硬生生将一把简陋的小板凳,坐成了承载着岁月与学问的“太师椅”,也将自己,坐成了一道独有的风景。
  几十年来,他将自己对文学的认知与探究,将心底的诗意与块垒,将对故土的眷恋与热爱,全都倾注在方方正正的汉字里。那颗永不停歇思索的心,始终在浩瀚的文学星空中探寻,以生命全部的力量,追寻着水畔的“芳芷”,追寻着文学的真谛。数十年光阴流转,世事变迁,他从未改变初心,从未掉队落伍,从未有过丝毫的放松与厌倦,凭着一腔热爱与执着,用文字构建起一座层峦叠嶂的精神高峰,一幅属于渭北大地、属于华夏文脉的精神图景。
  多年前,我曾怀着一颗虔诚之心,走进他的家中,当面请教他:“什么是文学?”他坐在餐椅上,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半晌不语的脸庞上,眉眼间,是岁月沉淀的沉静与深邃。我拿起他刚出版的散文新著《月在东篱》,恳请他在扉页上题一句话作为纪念。他沉吟良久,缓缓提笔,在洁白的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字:“从事文学要有下地狱的准备”。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具体的经验分享,没有实用的写作方法指导,只这一句冰冷而沉重的话,让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我曾暗自揣测:这是故作清高的姿态,还是对我的轻视与不屑?直到后来,我自己走上了写作的道路,一晃便是近三十年,在笔墨耕耘的岁月里,历经了无数的甘苦与曲折,收获了些许的感悟与成长,才渐渐读懂了他那时的“冷面”与深意——这条路,太苦了,苦到需要赌上全部的热爱与坚守,苦到不愿自己的亲人,再重走这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或许是血脉里的传承,或许是对文学的天生酷爱,他的亲人,终究也与文学结下了不解之缘。只是,他们之间,却从未谈及过写作上的技巧与困惑,从未有过刻意的经验传授。我后来渐渐明白,成功的经验固然能让人少走弯路,但唯有亲自踏出来的路,才能更加铭心刻骨,更能触及灵魂深处,也才能走得更稳、更远、更坚定。
  生活中的他,始终保持着一份疏离与清醒。他与亲友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疏远,默默沉浸在教育与文学研究的一方天地里,不被世俗的喧嚣所打扰。亲友们总以为,他在市里工作,能有几分话语权,便常常托他找工作、办事情,希望能借着他的力量,为自己的生活谋一份便利。他从不推诿,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协调、去奔走,可世事艰难,人心复杂,很多事情,终究难遂人愿。面对亲友们偶尔的埋怨与不解,他从不辩解,也从不放在心上,依旧沉下心来,做自己该做的事,守自己该守的道。我后来渐渐懂得:人心深沉,世事难料,一个作家,一个读书人,又怎能有能力包揽下这样那样的俗事呢?人家或许能帮他一时,可他,除了一纸文章,又能给人家带去什么呢?“秀才人情纸半张”,他所能给予的,唯有笔下的文字,可这薄薄一纸文章,又有谁会真正看重呢?
  他的生命,与关中东部的大地,紧紧缠绕了几十年。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对文学的热爱,如同一簇熊熊燃烧的圣火,在他的心底,从未熄灭。或许是太过专注于自己的追求,或许是岁月太过无情,他的耳朵渐渐钝化,听不清世间的喧嚣,到后来,竟几乎完全失聪;他的眼睛也历经了手术的磨难,视物愈发模糊。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停止过自己的追求,从未放弃过心中的文学信仰。在他的眼里,文学写作,从来都不是一份职业,而是一场漫长的、孤独的朝圣修行。在这条朝圣之路上,他起初是意气风发地跑,继而放慢脚步从容地走,后来便是步履蹒跚地爬——可他的精神,始终炽盛如炬,从未萎靡,他将自己点燃,化作一束明亮的火炬,照亮了自己一生的坚守,也照亮了后来者前行的路。
  关中大地,土厚水深,自古多柏。这树,耐寒抗旱,盘根错节扎进黄土深处,枝叶含香,苍翠蔽日,纵经斧劈刀砍,亦能历劫不磨,长寿常青。不朽的古柏,姿态孤高却不孤傲,从不与其他草木争辉斗艳,始终保持着自己的风骨与坚守。黄帝陵有柏,仓颉庙有柏,后稷台有柏,那些矗立了一两千年的老柏,始终伫立在庙堂之外,不曾挪步,孤独而正直,沉默而坚定。在漫长岁月的坚守里,它们褪去了草木的青涩,渐渐化为了神,化为了这片土地的精神图腾。
  而他,便如这关中古柏一般,历经岁月沧桑,饱尝人间甘苦,却始终坚守本心,坚守热爱,不卑不亢,不攀不比,在文字的世界里深耕一生,在精神的天地里独善其身。
  他,活成了一本厚重的书,一本藏着渭北大地的风骨、藏着文学的赤诚、藏着岁月的智慧的书。
  他,柏峰先生。我的大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