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搬家,岳母的房子都带有阳台。这看似无意的安排,竟为岳母开辟了一片广阔天地,宛如春色满园、生机勃勃的田野。
岳母常常说一句话:我养好身体,就是对家人最大的贡献。岳母有高血压,有颈椎病,偶尔也会头晕,也有过晕倒被送往医院的经历。但每次都是匆匆一去,匆匆就回,你让她去体检、全面检查,她的倔强劲一下就起来了。她的依靠就是规律地生活,比如早上起来按时量血压、按时吃降压药,按时独自一个人悄悄地吃早点。而这些程序之前,则是在阳台悄悄地做健身操。岳母自创了一套健身操:先躺在床上做伸臂运动,伸胳膊 50次,伸腿50 次,揉手指 50次,待彻底清醒后,再缓缓起身。站在阳台,远远地望向太阳初升的地方,不见一丝鱼肚白,有时细雨淅沥,有时大雪纷飞,有时雾霾笼罩——20 年,7300多天,岳母只要在我家住着,她都会这样站着,无论天气如何,目光都会在阳台的方寸之间,在花花草草上,在绿色满园中,开始做她自编的体操,应该是一套轻柔的拳法,和我们小时候做的体操有点像,伸伸扭扭、敲敲打打、拍拍揉揉,反反复复、快快乐乐,一直把天色从暗红变成深红再转为淡红。
最养岳母心的,应该是阳台上的那些花草。阳台是岳母的田野。她在这里养了各种各样的花。这些花多半是廉价的,尤其是绿萝,也是我最初 100 元买了10 盆的。它们被岳母不断地扦插,不断地分盆,累计起来估计都有上百盆了。岳母爱养绿萝,全因为我说,一盆绿萝就像一个空气净化器。岳母的阳台,乍一看去,俨然一个绿萝培养基地。她把绿萝养得极为茂盛,叶子墨绿墨绿的,生机勃勃,活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岳母把分插的、养出精神的绿萝,送给才装修好的强哥,送给需要的亲戚朋友,也常常搬到主卧、次卧和我的书房。我是不善养花的,总要等到它们垂下叶子,才发现水已经耗干,它们已经在空空如也的花盆里挣扎了很久。只要到这个时候,岳母就会把它们搬走,把阳台上长得最好的搬过来。这样反反复复,一年又一年。
阳台上最早的一盆花是文竹。这花也是跟着我们搬家搬过来的。大概 2013年前后,我在教育局办公室工作,它是最早枝干旱死的一株。本是要扔掉的,岳母却执意要带回去救。没有想到,一个冬天过去,它竟然从根部冒出一两个枝条来。现在它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很是枝繁叶茂,而且常常被岳母请到客厅,仿佛在客厅值守一般,过一段时间就要摆放出来。
金钱树是我从网上买的,没想到,这花远不如想象中那般大,还天天耷拉着脑袋,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没几天就只剩孤零零的一枝了,我是一点期待都没有了。岳母却反复在网上查阅资料,给它换土,定时喷水,顺着太阳的脚步把它推来推去,终于用了五六年时间,把一株金钱树养成了一簇齐齐整整的大盆景。
岳母总能把最不起眼的花,养成出乎意料的样子。而最出众的就是金边吊兰。这吊兰叶叶分明,直挺挺地往上,蓬勃的生机扑面而来,让人不禁沉醉其中,仿佛被注入一股清泉,瞬间从低落中振奋起来,满心欢喜。我曾经多次把岳母阳台上的金边吊兰请到办公室,它总能让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惊叹不已,仿佛见证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岳母为了增加生活的意趣,用毛线勾出各种各样的花,插在花盆里,让绿植有了五颜六色的装点。那些毛线花朵,在阳光下确实令人不能分辨真伪。有朋友来我们家,竟然赞叹:“你家的绿萝竟然还会开花。”而我也曾认为那阳台上的花都是假花。等到我仔细去看,才发现是我误解了:那绣球上一朵硕大的红花竟然是真的;那长寿花绽放着橙红色的重瓣花朵,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宛如一盏盏喜庆的小灯笼,为冬日增添了一抹温暖的色彩;那四盆长春花在冬春交替之际悄然绽放,粉紫色的五瓣花朵娇艳欲滴,在阳光的照耀下,薄如蝉翼的花瓣透出晶莹的光泽,美得令人心醉。
岳母的阳台,把陈旧的变成新鲜的,把腐朽的变成葱郁的,把平淡的变成美丽的。这真是一个奇迹!而最大的奇迹则是,岳母在耕种这片田地的时候,也在不断地改变。那个一辈子只讲究俭省实用的人,竟然也讲究起了美,竟然再不执念于栽种蔬菜、玉米、小葱和韭菜。
岳母的阳台在被装点的时候,我们也在被装点:让我们走在街上都觉得阵阵的温暖,连做起事来都变得诚恳耐心了。而从我们从容的日光里,则发现了更多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