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4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1日
西部文化的传承路径:地域集体回忆
○ 李莹


  费德菜尔认为,人类的意识开始于讲故事,本质上是对于原型经验的直觉领悟。神话表达出原型性的生活境况,在后世的阅读中仍然保持着与那些境况相应的人类情感因素。
  文学作为一个有机整体,植根于原始文化,最初的文学模式必然要追溯到远古的宗教仪式、神话和民间传说中去,探求原型实质是一种文学上的人类学,尤其是在新疆这个民俗和宗教丰富的地方更为明显。邱华栋的《空城纪》,其中《毯书:心是归处》一章记录了高昌回鹘时期,佛教文化鼎盛,玄奘法师曾在这里讲学三个月,也在这里经历过美女和权力的考验,现在高昌国还存有《大藏经》《唐韵》《玉篇》《经音》等佛教经典。狮子王阿斯兰汗自称西州外甥王挑战天子天威,王德延奉命组建使团到达高昌王城,经历了一系列的险境,如被舞女刺杀、被下毒药、人为制造山洪等,大宋和契丹人及高昌国之间复杂的外交得以呈现。张怀寂安放在交河城内的铁鸟,在佛光的加持下,居然有了预知安危的能力,陪伴他们经历了人员车马的折损、流沙戈壁的阻隔、食物和水的匮乏等种种危险,经历西部大自然残酷的洗礼之后明白“心是归处”。外篇“高昌对马”回到了现代,几位工艺美术学院的学生来到吐鲁番附近的交河和高昌故城,感受到这座故城就像昆仑的墨玉河包裹着一片黄金叶,在这里感受这座曾经的佛国大城。高昌剪纸“对马”在作者丰富的想象中变成了十六匹真马,铁鸟在空中盘旋,张怀寂曾经放在高昌故城的铸鸟复活,古代与现代就通过这只铸鸟神奇地联系在一起。
  在西部文学中,如何在创作中保留对历史和文化的直觉和热情,让西部地域的共同情感通过神话和原型的力量在作家创作中发挥作用,是神话主体写作的必要课题。西部作品的个性特征,应该表现并传达西部人不同时期的共同情感,并最终成为西部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西部地区的神话体系留下的是西部人共有的历史想象和语言经验的遗产,因而,西部文学的精神就是神话写作的胜利,是神话写作参与的文学史。
  《下阕:霓裳羽衣》中,作者以龟兹王室白氏的王子白明月的视角,还原了长安城里的市井生活,引发对长安文化丰富的集体回忆。对龟兹故土的怀念,让居于异地的白明月对长安城里的香料、乐器、诗歌都有了别样的感觉。在参与排演《霓裳羽衣舞》的过程中,穿插了白明月与长安第一琵琶高手康昆仑的音乐才能比拼,长安音乐与龟兹音乐的相互影响可见一斑。作者用丰富的想象还原了《霓裳》《斗鸡子》《绿腰》《婆罗门曲》等曲目的前世今生,整部叙述又穿插了同样来自龟兹国的火玲珑归乡之路。丝绸之路一来一往,构成了一种神奇的想象闭环。该部分最后一章名为《龟兹盛歌》,以李刚的视角讲述在新疆与琵琶演奏者王雪筹办一场“龟兹盛歌”的音乐会。他们与在当地文化局工作的沈毅和几位年轻人一起,沉醉于古代龟兹国的汉唐古迹如屯田堡垒、关戍柘厥关、烽燧和城墙遗址,在伊罗古城中想象开篇《龟兹双阕》中的龟兹王绛宾大力改革龟兹的衣冠和礼仪制度,通过琴瑟和鸣的艺术爱好教化子民、促进民族融合的盛况。李刚在安西都护府曾经的设立点皮朗古城的遭遇,为后面高昌帛书中班超和班勇的叙述已经埋下了伏笔。游览克孜尔千佛洞时,李刚终于在制造铜壶的木合塔尔家里发现了细君公主遥望汉长安城寄托忧思时弹奏的汉代琵琶,遥远的过去和现在完美连接在一起。库车的音乐盛会中,当地的维吾尔族民间艺人表演的十二木卡姆,王雪率领的内地音乐家团队一起,用上了诸多的艺术工具如唢呐、喇叭、达普鼓和手鼓、电子琴、二胡、笛子、笙、中阮、排箫,合奏出一场完美的音乐会。西部文学另一个特征,即丰富的艺术性可见一斑。每一章的最后一小节都是现代故事,但通过细节与之前章节的叙事完美呼应。
  作者在两个篇章中探索了书信体的使用,这是更容易进入精神交流的一种方式。《二叠:幸毋相忘》中,写信者是大汉派往楼兰使者傅介子,写给心上人“姝人”的书信,讲述了西域重要古镇楼兰与大汉、龟兹国、匈奴之间复杂的政治和外交。彼时,匈奴人在龟兹和楼兰境内袭击杀害不少汉史、汉民、汉兵、汉商,楼兰王安归却放任不管。傅介子与大将军霍光一起在楼兰里应外合,刺杀楼兰王安归,扶植安归王的弟弟尉图耆上位,既有“幸毋相忘”的儿女情长,又有建功立业者的勇猛。《三叠:比龙化影》讲述了北魏时期楼兰遭受了一场沙暴和洪水,佛国楼兰王比龙登上高台诵经,大水退去,骄阳似火。在大魏皇帝拓跋焘崇道灭佛时期,僧人昙无谶携带《涅槃经》在克什米尔地区、龟兹国、楼兰、凉州几个地方留下了传奇故事。凉州司马沮渠蒙逊组织翻译凉州话《涅槃经》后,流落至拓跋焘的丞相崔涛手中,掀起一场针对僧人昙无谶的追捕。楼兰古国作为美丽祥和的佛国和丝路上的中心地点,遭受亦正亦邪亦佛亦道的昙无谶诅咒,在极端天气下化为乌有。
  《四叠:沙丘无尽》以发现楼兰遗址的瑞典探险家斯文·郝定的视角写作,作者想象终身未婚的他有一个心上人米莉·布卢曼,因失去爱情在丝路从事探险考古,受虐般忍受探险带来的孤独与痛苦。沙漠里的红柳、塔克拉玛干沙漠附近的雅丹地貌,和喀什的民俗吸引着他,他坚信慕士塔格峰的雪山之上有神灵居住,然而登山以失败告终。他逐渐适应了那里的气候和环境,在热心的阿不都·热依木的帮助下,探险队在阿提米亚布克西发现了荒漠甘泉,偶遇沙漠绿洲周边的景象。向导奥尔德克找自己丢失的铁锨时,偶然发现了消失的楼兰遗址。在这里,足见作者的叙事和耐心:由于水源和食物不够折返回去,只能等待明年探险队再来找到遗址。读者只好跟着斯文·郝定回到瑞典一年,终于在来年看到东方庞贝古城——楼兰。《五叠:尸女复生》中摄影家王刚通过楼兰博物馆穿越了几千年的号角,想象楼兰女尸就是《一叠:泽中有火》中作者虚构的芦花,爱情故事也穿越至现在。当代人在楼兰的探险同样面临气候、地形的诸多考验,在去往“华夏第一县”若羌县的楼兰博物馆的路上,众多关于罗布泊当代冒险的故事呈现出来。楼兰这个存在了三千年至五千年的文明,由于其在丝绸之路的重要交通枢纽地位,曾在历史文献中多次出现,因此其突然消失成了一个谜,令中外探险家们痴迷。时间的力量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西部重镇楼兰城消失,给现代人如何与大自然相处留下了诸多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