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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1日
米脂古城的“世外人”
○ 毕华勇
  米脂的古城中,群集着几十座明清窑洞四合院,一概的石头,青砖黛瓦。每家的门额上都镌刻着不同的文字,隽永、沉稳、雄厚、高雅:“贡元”“堂构维新”“光裕”“瑞霭门阑”……都在展示着每个家族的志向、情趣、自勉。外面的人走在古城的石板街上,无不震惊于此的人文传统之厚重与深邃。
  显然,历史上米脂崇文重教,文化人辈出,不同的时代,这些院落里,涌现出秀才、进士、教授、革命者……所以,让这些古老的建筑体温一直不减,米脂人更是有了底蕴和自信。
  高永慧便是古城长大且才情洋溢的一位女画家。
  2025年12月某一天,从网络的群里看到一条消息,高永慧女士在西安去世。噩耗过于突然,我震惊之余有些不知所措,西安遥远,不能亲赴吊唁;她家人又处于悲痛与忙乱之中,就连几句安慰的话也无法跟她家人诉说。好多天,我一直回忆与高永慧认识交往的点滴,平日里微信上总还有一个自称“世外人”的微信,问好的,晒出作品,有画,有诗。总觉得她思路清晰、身体健康,没有一点“老”样子。哪里承想,永慧女士恍然已不在人世……
  20世纪80年代初,我从部队复员回家务农,多亏朱国恩局长赏识,被临时雇用在文化馆当差,虽说工资少得可怜,但毕竟第一步踏进了公家门槛,觉得多少带点希望逃离了村庄。在此之前,我对县上的公家没有任何概念,也从未接触过。当时到了文化馆,充其量就是个打杂的。那时文化馆在米脂古城东街“斌丞图书馆”小院内,三孔窑洞,其余是瓦房,对着窑洞有一大殿,文化氛围极好。那阵子文化馆人少,却都有业务。永慧是画画的,在一孔窑洞里创作自己的美术作品,还是美术干部,负责培养全县的美术爱好者。我之所以称她永慧,是因为认识时叫高老师她说别扭,于是平时就称她为永慧。这样称呼很亲切,使我与她没有了距离感。有一次,她从水房提一桶水,我立刻上前帮忙,我是复员军人又年轻,十分轻松地将水提到了她办公室。她有些感动,夸了我几句。我顺便参观了她那个十分拥挤的办公室,各种资料画刊,木制的看上去很简陋的画架和画板,几张未完成的半成品画作挂在墙面上,略显零乱。一个长方形的调色盘有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大小不一的画笔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画家的生活状态。一会儿,永慧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工作服,说要赶着完成两幅画,去参加一个展出。我也不便打扰,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大都比我年龄大,除了馆长,有职务的叫职务,没有职务的便叫老师,永慧年长我20多岁,直呼其名可能其他人觉得不礼貌,但除了她培养的学生外,我们文化界许多人都这么称呼她。当然永慧也没有架子,平易近人。因其人品好,在画作上不断创新技法与追求扎实的画风,多少年守着一个清贫单位任劳任怨,那种坚守让人们对她充满了赞美和羡慕。后来,我和她相处久了,干脆叫她永慧大姐。
  20世纪80年代初,米脂县和全国一样,文风蔚然,人们竞相追求个性张扬,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热爱阅读和创作的氛围。我们几个爱好文学的年轻人,准备办一份油印刊物,起名《酸枣树》。永慧是画家,但艺术是相通的,她也参与到这个行列当中,积极建言献策。只可惜因当时文化馆资金缺乏,打字员孟朝阳把稿子一篇一篇打出来之后,却无法油印出刊,《酸枣树》也就此夭折了。后来,我们一起筹划读书分享会、新年茶话会等文学沙龙活动,永慧积极参与其中,不亦乐乎。她说和年轻人一起参与活动,自己既长知识又显年轻,对作画和这块土地会有更深层的理解。如何用绘画的表现形式给外面推荐故乡,用恰到好处的技法来彰显黄土地的凝重,她不断进行尝试,从用料到配色,都经过深思熟虑,在生活中的观察与体验中找到自己最亲近的感受,找到自我的位置,力求向精、善、巧方向发展。在她的系列绘画中,家园是绕不开的题材。那种包含亲情、怀念、爱护、心疼的画面中,她思想的升华以及精神的内涵,让我们看到她的独立与智慧,同时让我们眷恋着已经逝去的岁月……
  1986年春节,永慧在曲艺馆的大厅里组织了一次全县画展。这是米脂县的画家们第一次如此隆重地集体亮相。许多年过去了,那场景还历历在目,画展上人潮涌动,人们对每一幅画评头论足,似懂非懂,但画面与色彩对人们的冲击力,远远大于画作本身。
  古城的男女老少一下子被震惊了,米脂城依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如此多的画,风格各异,正视现实,贴近生活,技法如此娴熟,都具有深厚的艺术功底和对传统绘画的深刻理解。尤为醒目的是,展出的绘画作品中,永慧的作品数量多、表现手法新颖,引来了不少人驻足观看,有熟识的人敞露心扉表白对画作的深刻理解和赞叹。
  永慧在生活中,一直有着纯粹的向善理念,发自内心的善念,呼唤着社会的和谐、人与人之间的和睦、大自然与所有灵性的亲近。她的画,把现实生活中的复杂命题简洁化,并传播一种美感。这也是她一生的心理诉求。可以说,永慧在当时,在榆林乃至陕西是一位有影响的画家。她的影响力,给我等人情世故或工作都起着言传身教的作用。那种较真的劲用一种诗化的方式,完善了她一生的精神追求。
  我曾开玩笑说,在文化馆当临时工时,城里人都轻视我,甚至欺侮我。永慧有些着急地立马否认自己无论从言行还是工作上,从未有过那种瞧不起乡下人的念头。我看她着急的样子,笑着对她说,“没有的事,纯属玩笑话。”这才使她安下心来。
  永慧在县文化馆几十年,从普通的美术干部到副馆长、研究员,没有热衷于官场的仕途之路,而是充分利用时间,办好画廊,为宣传米脂默默地作着自己的贡献。在古城南门外的画廊橱窗,曾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每当有重大事件、重大新闻,或是米脂的故事、人物等,都在橱窗里展示,在那个宣传思想文化与传递知识途径少之又少的年代,文化馆的那个橱窗可谓意义重大。路过的人,停留于此,逐一读过。有许多漫画、故事成为那一代人的记忆。永慧也就成了县文化工作的佼佼者。她的画《做军鞋》《红雪花》《秋忙》《啊,那片红云》《没有遗照的外婆》等,获奖无数,展出无数,成绩斐然,广受社会称道。
  有一年夏天,永慧带领天津美术学院十多人来我们村采风。参观貂蝉洞之后,恰是烈日当头,一群人又饥又渴,本来是在我家喝点水歇歇脚,我觉得正是饭时,应该吃了饭再走。永慧便和客人商量,决定在我家吃午饭。于是,我们夫妻忙了好大一阵子,先熬了一锅绿豆米汤,接着又擦凉粉、擀杂面。事实上,当时农村也没啥好吃的东西招待客人。起初还担心人家吃不惯,没想到,这顿饭让客人赞不绝口,就连永慧这个土生土长的米脂人也经常说起,那是她平生吃得最好的一顿饭。那以后,我也经常去永慧家吃饭,有时还和几个文友去喝酒。永慧待人极为热情,每当兴奋时,她会谈起自己徒步去农村采风,体验生活,以及去天津美术学院进修的经历。
  我便更了解她:一个在理想的召唤下,无论遇到多少阻力和坎坷,都不言放弃的人。因为她的永远奋斗,才把自己的人生价值体现得如此完美。
  永慧退休后去了西安,我们便靠手机联系。她用一个“世外人”的微信号,传递着她“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点滴,更是关心着米脂的文化建设与繁荣。没想到,2025年12月的某一天,永慧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从此,我们再也见不到戴着眼镜笑眯眯的她了,但她勤奋好学、助人为乐以及和为贵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我们在艺术道路上前行。
  但这个冬季还是哀伤,因为米脂又离去了一位文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