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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6日
《空城纪》(连载195)
○ 邱华栋
  这年的六月四日至二十五日,命令我们的队伍从安西向东,前去救援焉耆的唐军。之后,我们再回到渠犁,向西肃清围困安西城的突骑施军马。我们接连破了城北阵、城西莲花寺东涧阵等战阵,取得打败突骑施兵马的胜利。但突骑施这一次准备了预备队,第一拨骑兵被斩杀于马下后,他们的后续骑兵开始冲锋。
  我奋勇冲在前面,在我身后,沙州募兵紧紧跟随。一个突骑施骑兵冲过来和我缠斗,我手里的陌刀被他隔开,他手里的弯刀非常锋利,直接削掉了我的陌刀刀柄。我砍断了他骑着的马的马腿,然后,我和他战在一起。他身材高大,身穿铠甲,眼睛里露着凶光,嘴边两撇胡子。他手挥长刀,我用短刀和他格斗。就在一瞬间,我忽然感觉,从五月战斗到十月,打了那么多的仗,这一仗,我可能要死了。啊,月娘啊,那种预感是那么强烈,我就要死在这一场战斗中了!果不其然,他反手一挥,我来不及躲避,他的长刀一下子削掉了我的头顶盖。
  我感觉脑袋顶部一凉,我心想,坏了,这家伙把我的脑壳给削掉了。我顿觉发凉,冷飕飕的感觉,接着是我的血喷出来,我能看到我的天灵盖的一部分连着长发带着头皮,一下子滚落在地。他很高兴,此刻,他斩杀了一名唐军的骁骑尉,可以得到突骑施可汗的赏赐了。可是,他高兴得太早了,那一瞬间,我右手的短刀也刺入了他的左肋。这个突骑施贼兵大叫一声,疼得脸部都扭曲了,他手里的刀又向下一挥,将我握着短刀扎入他左肋的手上的五根指头,咔嚓一下横生生切断。我都能听到那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啊啊,我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左手又把他的长刀横推过去,让他握着的刀切向了他自己的大腿。他惨叫一声,再次挥手砍断了我的左手腕。然后,他挥刀砍中我的脖子,将我的脖子砍断,我的头飞向了半空。
  我眼前一白,太阳在我的眼睑上闪烁,我没有头的身躯失去了指挥,向前一扑,倒在地上。我的脑袋在空中翻滚着,看到了战场上的一切,掉落下来,骨碌碌滚在一边,我的眼睛还睁着,看到最后一幕,他也倒下来了。
  我死了。月娘,我清楚地感觉到我死了。我的头骨的四分之一,连带着头皮和头发,被这个突骑施骑兵砍了下来,他还把我握着唐刀的右手也砍下来,把我的左手腕砍断。但我刺中他左肋骨的刀扎中了他的心脏,他也死了。他身材高大,尸体比我要重一倍。
  我的眼睛还没有合上。这时,我能听到大唐军和突骑施贼兵战在一起的喊杀声。更多的援军赶到,弓箭手、长枪手上阵,对突骑施骑兵进行围剿猎杀。这一仗打了整整一个上午,到了下午,突骑施贼兵已被大唐军彻底击溃,几千人被斩杀。
  我的募兵兄弟在死伤遍地的战场上救助伤者,查验死去的战士。我听到了我的沙州同乡索飒的声音。他脸上都是血迹,但那血迹不是他的,是敌人的。他头发散乱开来,身上的铠甲上也都是敌人的血。他到处找我,他在呼喊我的名字:君义,君义!你在哪里?君义!
  我想回答他,可我发不出声音。真的,月娘啊,我的眼睛睁着,可我的大半个脑壳斜躺在地上,我的眼睛是上下竖着的,我看到他了,我大声喊,索飒,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可我发不出声音,索飒听不见。我这才知道,其实我只是有一点大脑的意识。我的脑壳都被削去了,脑浆都流出来了,我的脖子被砍断,可我还有一点意识。那就是,索飒啊,我想说,你要把我带回故乡,带回沙州敦煌莫高乡,那是我们的故乡。在莫高乡,有最美丽的姑娘阴月娘,大脸盘子姑娘,我们青梅竹马,我们私定终身,她还在等着我呢。
  我忽然感到哀伤,我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再也不可能迎娶阴月娘了。她和我在那座洞窟里的三世佛的塑像前发誓,要嫁给我,可这一次我已经洒下热血,抛却头颅,战死在沙场。就在我十分难过,觉得索飒不可能发现我的时候,他看到了我的脑袋和我盯着他的眼睛。君义!他大叫一声跑过来,把我的大半个脑壳捧起来仔细端详。我想挤出一丝微笑,可我知道那是徒劳的。我看到他流出了眼泪,我看到他的手哆嗦着,把我的头装在一个布袋子里。然后,他肯定在四周寻找我的肢体,他一定看到了我的左手腕骨和右手的几根手指。他都把它们装进袋子里,和我的头颅放在一起。
  我欣慰地想,索飒啊,谢谢你。你找到了我的头颅,我在袋子里翻滚着,我能听到索飒的哭泣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