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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6日
高邮汪曾祺纪念馆行记
○ 张焕军
  早上起来,天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心里不禁暗自庆幸,多亏昨日一到就去了瘦西湖,搁今天,恐怕兴致会大打折扣。
  今天的行程是去汪曾祺先生的老家高邮市,去那里参观汪老纪念馆。
  对于喜欢文学的人而言,汪老的作品是个绕不开的话题,汪老的作品透着浓浓的烟火气。那烟火气里,藏着他对生活的爱,藏着他对美好孜孜以求的向往。以我的视角来看,歌颂生活,不一定非得是宏大叙事,也可以如汪老那样,生活是日常的锅碗瓢盆,是艰辛与苦难后的不甘,只要写得有滋有味,能使人从中受益就好。
  我不是汪老的迷粉。对其作品也没有什么研究,至多算是喜欢他的文字、文风和他对待生活的态度。想来,许多喜欢汪老的人也与我差不多,都是把他的文学作品当成了行路的一盏明灯。
  早饭后,我把自己包裹得足够暖和。帽子、围巾和手套,一个都不能少。给秋裤上再套上了一条毛裤,上身也加了一件毛背心。江南冬天的冷是北方人无法理解和抵御的,它是那种隔着多厚的衣服都能钻进身体的寒冷。记得,有一年冬天去井冈山开会,冷得人简直无法待。高邮在扬州的东北边,四周水网密布,河汊纵横,运河边与高邮湖畔,寒风会更凛冽一些。
  开车前,我把导航设置成了不走高速。所以如此,是因为昨晚做攻略时,我发现从入住的酒店到汪老纪念馆大约有70多公里,若走高速,1小时即可抵达,若走一般公路,耗时虽会多出几十分钟,却能饱览沿途的风景。尤其是有两段特色公路景色十分别致,一段是漫水公路,径直穿越高邮湖;一段是运堤公路,沿运河大堤绵延至高邮。这两段公路将高邮湖与大运河串联在一起,路上还将经过世界文化遗产——盂城驿。这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驿站,有“邮驿史的活化石”之称。
  今天是元月四号,周日。由于新年假期调休的缘故,今天也是年后上班的第一天。出城时花费了点时间,途中,还飘起了一会儿雪粒子。
  果不其然,那两段特色公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漫水公路两侧是白茫茫的高邮湖面,湖里见不到一艘船只。路边枯草凄凄,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路面上,只有我这一辆车在疾驰。忽然有种苍茫大地任我行的兴奋。跑了一段后,感觉四周愈发有点荒凉,不免心中有点胆怯,万一有个事儿该怎么办呢?上了运堤公路后,景色就不同了,路上车辆也多了起来。河堤两边,一侧是繁忙的古运河,水面上驳船一艘接着一艘,可谓是百舸争流。一侧是农田、村舍,几乎看不见人影,肃杀而宁静。停车拍了几张照片。寒风呼啸,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柴油味道。
  赶在纪念馆开门前到了。此时,门前已经有七八个访客在等待,其中还有一对青年男女推着行李箱。我早来,是因为在参观结束后,打算去隋炀帝陵遗址参观。明天是周一,博物馆、纪念馆照例都会闭馆休息的。
  令我诧异的是,汪老纪念馆不是我想象中的由旧居改造而成,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庞大建筑。虽说青灰色的样貌与周边的民居比较协调,但在一大片低矮的民房中,还是给人独立寒秋的印象。简介上说:建筑以暖灰清水混凝土为基调,外观似七摞书稿,总建筑面积达9500平方米。主体馆4900平方米,共两层11个展厅。介绍还说,纪念馆是在故居原址上于2020年5月新建的。
  进入馆内,迎面是一尊汪老的半身铜像。一层展厅,聚焦“百年汪老”,以10年为一个间隔,用图片和文字,把汪老的一生做了概述。这其中,有两件展品让我驻足细观了一会儿。一件,是一幅老照片。照片是汪老和5个女作家外出采风时的合影。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照片下面的文字:采风途中合影留念,五位女作家围着汪老打趣,称他是善书的书精、能画的画精、好酒的酒精、懂吃的食精,是笔力深厚的文精。汪老则戏称她们为“妖精”。自此后,汪老的“五精”雅称,就成了文坛上一段趣谈。另一件是,展馆内播放的样板戏《沙家浜》,从一旁文字中得知,这出戏的对白与唱词居然出自汪老的笔下。我这个年龄的人,对这部戏太熟悉了,几乎人人都能开口说唱上几句。
  汪老的文学成就,铁凝女士撰写的前言就说得足够到位啦:“他像一股清风刮过当时的中国文坛,在浩如烟海的短篇小说里,他那些初读似水、再读似酒的名篇,无可争辩地占据着独特隽永、光彩常在的位置。能够靠纯粹的文学本身而获得无数读者长久怀念的作家,真正是幸福的。他就是他自己,一个从容地‘东张西望’着,走在自己的路上的可爱的老头。这个老头,安然迎送着每一段或寂寞或热闹的时光,用自己诚实而温馨的文字,用那些平凡而充满灵性的故事,抚慰着常常焦躁不安的世界。”
  这段文字尽管极为简练,内容却道出了喜欢汪曾祺的人们的心声。
  由旋转楼梯而上,便抵达了二层展厅。这里展出的是汪老的部分书画作品以及评论家们对他作品的评述。最让我好奇的是,从他北京家中原样迁来的书房旧物,完整复刻了汪老生活与创作的场景。书柜、书桌、木扶手沙发皆是原物,两副眼镜、一把紫砂壶和茶杯、一盏台灯,还有毛笔、放大镜都静静放在书桌上。物件错落有致,似是随手一放,仿佛先生有事才离开不久。
  汪老的前半生亦算是运命坎坷。被划为右派下放张家口,“文革”中被关“牛棚”改造,“文革”后,因被指控参与现代京剧《沙家浜》创作而历经多年审查,直至1979年,59岁时才给予彻底平反。这些经历和苦难,搁在许多人身上,或许早就被压垮了,抑或对生活变得麻木不仁。但于汪老来说,这不过是生活的一堆佐料,咸了淡了,由着自己的心去感知。
  汪老一生风雨,深知人性的复杂和世事的艰辛,始终秉持对生活的赤诚。他在逆境中不怨不颓,于苦日子里寻找细碎美好;他珍视日常点滴,绝不敷衍每一份小的幸福;他历经磨难却不愤世嫉俗,仍以柔软之心对待这个世界。他是那种淡然而不麻木、通透而不世故的豁达之人。自在从容,守心自持,这正是汪老最动人的生活底色,也是他人品与文品的高度概括。
  “爱,是一件非专业的事情,不是本事,不是能力,是花木那样的生长,有一份对光阴和季节的钟情和执着。一定要爱着点什么,它让我们变得坚韧、宽容、充盈。业余的,爱着。”这是汪老散文《一定要爱着点什么》中的句子。“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守文人本真,懂人间烟火,这或许是人们喜欢汪老的真正原因。
  临别时,在馆里买了两本汪老的书,打算回去送给孩子。出门,在东关街上走了走,体会了一把高邮老城的烟火气。我在一家叫“汪曾祺故乡”的美食专卖店流连了一会儿,买了几盒咸鸭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