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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4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4日
重识短篇小说的律动与光泽
○ 张莉


  读弋舟“人间纪年”系列作品,我想到短篇小说的律动与节奏问题。想到这些小说与时代和时间的关系问题。怎么可能不想到时间呢?“人间纪年”系列作品由《丙申故事集》《丁酉故事集》《庚子故事集》《辛丑故事集》构成,每一部小说集都以传统时间命名,有着清晰的时间划痕。作家所写之事就发生在“当下”,或者说,发生在刚刚过去的“当下”,是我们刚刚亲历不久的事。一个肥胖的小哥开着他的快递车;一位离异的中年女人夜跑时遇到了年轻的女孩子们;一个远方的年轻男子,因为一种“算法”和一位中年女性在网上相遇了;因为隔离,儿子不得不和老父亲朝夕相处……
  快递生活,网约车经验,社交媒体里的故事,离婚与单身的人们,咖啡馆里的诉说,夜跑时所遇到的……这些场景无一不指向我们所身在的现实。这些小说也因为现实共振而形成了独特的律动——尽管写的是现实,但与真正的现实之间也并不是一比一的关系,现实中这些事微末而似乎不值一提,以至于如果我们未在小说中读到,很可能会忘记。庆幸的是,名为“人间纪年”的平凡故事,散落在弋舟各个不同的短篇小说里,构成了文学意义上的“人间纪年”。
  为什么这些小说令人难忘?是因为小说家在文学世界里重构了一种现实、一种秩序。《核桃树下金银花》里,我们看到了那位快递小哥,他的内心总有逸出世界秩序的渴望,渴望生命中能有撒开把的那一刻。在十七岁偶然做快递员的时光里,他遇到了一个胖胖的女孩。两个胖胖的年轻人走在四月的玉林十巷里,女孩子提到核桃树开花了,提到“我家地里种了好多核桃树”“还有金银花,我妈在核桃树下还种满了金银花”,甚至,这个女孩子离开他时还说起,“马上五月了,田里的金银花就要采摘了”。
  许多年过去了。后来的岁月里,核桃树下金银花的场景一直在他的脑海里闪现,“核桃树下金银花,此刻,我非常确凿地看到,她就置身在某个这样的背景里。”小说的后半部分当然是寻找,而最后我们才慢慢知晓,那个女孩儿后来回到了汶川,而很有可能,她消失了。“如果今天我没有回到玉林街,那么她就永远在核桃树下的金银花丛中劳作与收获,永远活在我十七岁的一次冒险中,健壮、雄阔、矜重而有威仪。”是的,小说中,去玉林街送快递这件事情之外,我们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地名:汶川。但对我们而言,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和大地震紧密相连。胖女孩很可能便是遇难者。但无论是不是真的消失,她都永远留在了小说中,她打开了快递小哥的世界,带我们认识了核桃树和金银花,以及无边的原野。
  小说的结尾辽远而美好,为每一位读者插上了想象的翅膀:“我不止一次想过,那件包裹总归是会有一个收件人的,或者那就是上帝本人,当他用裁纸刀割开胶带,看到满满一箱的核桃与金银花时,会不会想到,有一个少年快递员风驰电掣地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向着他永远的翻版与镜像,向着一个胖天使,一头冲进漫天遍野的壮观的花海里。”
  这是让人忧伤感念的小说。许多事看起来毫无联系,但因为核桃树与金银花,一切都构成了意味深长之事,看似平凡无奇之事,变成了一个人的“念念在兹”。在这里,弋舟为我们重建了一种轻盈的、有跳跃感的真实,那是文学意义上的真实。这需要由此及彼的联想,需要小说家的“脑洞大开”。这也使阅读成为一种愉悦。原来,毫不相关、遥不可及的两个人可以有这样隐秘的关系。这些基于现实的文学想象,使现实变得陌生化又似曾相识。我以为,“似曾相识”是这些系列作品的共同品质,它们葆有了文学和生活之间应该有的艺术间距。
  重建小说的律动,所依托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关联。“人间纪年”系列小说所关注的,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人并不是这些作品的主角。那些言语交锋,那些你来我往的对谈,那些众语喧哗,在这些小说里几乎不曾出现。我们听到的声音是低分贝的,他们只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发出声音。小说家要进入的是他们的内心世界,要随着他们的内心颠簸而起伏,小说家所关注的,是普通人的精神隐秘。
  小说家是从高处精微地勾勒了我们所处的情感现实,是在对当代小说中通常缺席的部分重新进行指认——哪些情感方式是我们时代人的,哪些脆弱是我们时代人的。在《人类的算法》中,“算法”是他找到的一个抓手,包含了作家的理解力——“人类的算法”中有属于人们算得出来的,但也有算不出来的部分。作为写作者,他要捕捉人性的阴影和心灵的波纹,而那无疑是时代生活的倒影。当小说家发现算法以及与算法相伴随的故事时,也表明了小说家的现实感——我们时代的作家,要写出真正属于我们时代的发现。这样的发现,在一百年前的作家笔下不可能出现,它与个人的时代际遇有关。
  要特别提到的是,这些小说中,每个人都很孤独,像孤岛一样活着,喜欢自言自语,但又因为有那些看起来没有关联的事物连接,最终有一种整体感。我的意思是,这些短篇小说的魅力,不仅在于写下那些像原子一样的个人,更重要的是,小说家使个人成为了个人,也使这些个人在时代和时间的映衬下不再只是个人,而隐约成为整体意义上的“我们”。
  在《以写作成全》一文中,我曾经写下弋舟对语言的敏感:弋舟的语言追求优美、雅正,讲究节奏感,读者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文学理想,当然,也会想到其小说风格的来处。作为新一代小说家,弋舟并没有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写实主义那里充分获取营养,迂回辗转,他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先锋写作财富中寻找到了写作资源。在我看来,这是他常年寻找“自我”的一个结果,看重小说思想、看重小说语言、看重小说形式、关注我们时代人的精神困惑与疑难。这样的追求,注定使他与当下追求好看故事的写作潮流格格不入,注定他的写作将带有强烈的个人标识,也注定他将会从同龄作家中脱颖而出。
  在“人间纪年”系列里,弋舟依然保持着他对语言的敏感,当然,他对语言的理解有了新的感悟。他对词语越来越有敏感力了。他喜欢寻找一些有独特风格的词语做题目。有时他会选择一个新的深具时代性的词语,比如“算法”,一如前面所分析的,凝视“算法”并不是发明,更重要的是将“算法”这个词变为一种文学意义上的词语,才是一位小说家的创造。
  说到底,语词是这些小说中的光源。寻找那些不起眼的词,擦亮它们,赋予它们新的能量,使读者看到习焉不察之后的“不一样”,是这些短篇小说的独特魅力。语词对于小说而言如此重要,它意味着一个小说家在何种层面上重建小说的尊严:“词语是试纸。词语是链接。词语是媒介。它们看起来冷冰冰,似乎毫无温度,一旦被作家挑中和另一个词语组合,便会燃起火花。从这个意义上讲,词语在小说家那里也是密钥,运用得当,将意味着打开新的大门。其实,作家是词语的魔法师。作家要有驯服词语的勇气和本领。作家驯服词语的过程,其实便是成为语言大师的过程。
  故事并不是新的,但是,因为小说家对词语、语句的捕捉和移植而具有了新的含义。当这些词语进入小说语境后,它们是自身但又不再是自身,带有了某种暧昧、多义、混沌之美。这便是“人间纪年”系列短篇作品所带来的思考——这些小说让人想到,只有赋予词语新的能量,脱离陈词滥调,才可以使小说焕发新意,才可以使短篇小说重新具有它的律动和光晕。而那不仅仅是重新发现一个词语、重新发明一种语义,还包含了一种认识世界的新角度、新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