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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31日
水墨与淡彩 ——张剑近期蜀道山水画观察
○ 何国辉
张剑 《蜀山初雪共繁华》 纸本设色240cm×140cm 2022年

  蜀道山水画当然可以是水墨淡彩,甚至纯水墨,但这里我讨论的是张剑的蜀道山水画这个个案里“水墨与淡彩”的关系问题。为什么把大面积描绘“山水”部分的任务交给“水墨”,而把隐约于山水间的“人事”部分的任务主要交给了“淡彩”?
  构成山水的主要元素当然是山石、水流、草木和云气。但如果这些元素统一于大面积的水墨,就构成了一种对五光十色的色彩的抽象,甚至是一种对千姿百态的形状的抽象——以黑白抽象出画家所理解的山水本质。从2025年底张剑展示给我的几件作品看,他没有按照绝大多数传统蜀道山水画家那样采用高远图式正面表现山水,而更多的是采用深远图式表现崖壁侧面纵深,或者兼用平远图式表现崖壁侧面间纵深。他理解蜀道山水本质的角度似乎不在“剑阁峥嵘而崔嵬”的宏大体量,而在“噫吁嚱,危乎高哉”的简约“形势”。为了表现这个形势,他用水墨删繁就简,只展示“形”和“势”。崖壁的阴阳向背,山体的前后远近,水流的曲直动静,草木的疏密枯荣,以及意境的层次、节奏和旋律,均统一于黑白浓淡营造的“形”“势”的表现中——只给大意,不给细节,晕染多于皴擦勾勒。偶有淡彩,也不过是为了化解局部墨色带来的沉闷,赋予物象以生意或者生气,而不给任何过分具体的描写或者刻画。
  满构图,但计白当黑的经营让画面毫无拥堵感。比如纯粹水墨晕染的巨大崖壁因一线银亮瀑布自上而下的分割而破出醒目的灵动,或者因远山一抹烟云若有若无的升腾而透开豁然的气息,中国画“谢赫六法”中“ 气韵生动”的最高原则在张剑的满构图中得到了强有力的体现。
  张剑的蜀道山水画中构成人事的元素主要是以远景形式存在的高速、高架和高铁,或者以近景形式存在的新居、新村和新人,而不是传统蜀道山水画中S形的古道、栈阁、楼观和行旅。这些意象虽然好像只是掩映在大面积水墨中的点景意象,但却是他非常在意,从而区别于前人、他人的蜀道山水意象。当大面积的水墨氤氲出山水的形势后,他的兴奋点似乎在表现这种形势下并不被形势阻隔的蜀道山水间的当代生活,于是他赋予了这些表现当代生活的意象以淡彩。水墨中跳出淡彩,哪怕仅仅是淡彩,被赋予淡彩的意象也就成了一种意在强调或者突显的意象,一种含蓄、克制的兴奋或者欣慰的情愫就从这些意象中生机勃勃地弥散开来,如雨后林中小花一样感动着我们。

张剑 《葭萌记忆》 纸本设色 240cm×120cm 2021年

张剑 《古寺云岩藏岁月》 纸本设色 136cm×68cm 2025年

张剑 《蜀道残雪忆三国》 纸本设色 200cm×120cm 2019年

张剑 《瑞雪伴僧归》 纸本设色 138cm×68cm 2022年

张剑 《蜀道怀古2》 纸本设色 240cm×192cm 2025年

张剑 《蜀山春意》 纸本设色 240cm×120cm 2021年

张剑 《蜀道怀古》 纸本设色 200cm×150cm. 2022年

  这种情愫的产生很可能与张剑生长于蜀道山水间又长期以之为创作基地的经历有关,他对这片山水的热爱并非像传统蜀道山水画画家那样出于对这片山水的一次深情打量,或者出于对李白《蜀道难》意境的自由想象,而是出于对这片山水最执着的热爱。自唐而下,画蜀道山水的画家很多,但生长、生活于蜀道山水间,因为热爱而画蜀道山水的画家出现在最近几十年,张剑是他们中比较优秀的代表。他们以处理家园或者故里的题材的心态处理着蜀道山水题材。
  张剑的这批画共9张,画面经营策略大致相似,这里仅以《蜀道不再难》为例聊作管中窥豹。满构图,左右分列被画面上限拦腰横截的山体夹出S形山谷。右侧山体较大,由前向后以墨色浓淡区分刀砍斧削的崖壁层次,并勾勒不同层次边缘峰棱,近谷处有小桥、行人。右侧带石笋的山体略小,山脚处有两条从峡谷外延伸过来的高速、高架和行驶中的车辆。S形山谷中是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的村落和隐藏其间的街道,以及活动在楼上楼下、房前屋后的人物。村落向上,两山夹出的V字形峡谷外一片亮光似云雾蒸腾;村落左下,由左向右乱石古木环抱,右下角一挂瀑流湍急而下;云雾和瀑布给画面留出了气孔,增加了画面的灵动。意象基本以水墨略施淡彩完成,水墨中的青绿突破墨色的沉闷,突显了峡谷中的生机;水墨中的浅绛丰富了崖壁的色彩,赋予了建筑的质感;水墨中的深红点出了车辆、人物的亮丽。乍一看,这幅画是画家从峡谷内向峡谷外的一次打量,但画面的意境又似乎完全是对蜀道山水间所有村落的一次典型化的艺术概括。
  张剑的意图显然不在山水的细节,而在山水的形势,在这种形势中的生活以及对这种生活的热爱。就形势而言,张剑的村落富有桃源般的诗意,他的立意似乎又不仅在桃源,而在通向桃源的道路,这很可能就是他把这幅画题为“蜀道不再难”的原因。
  张剑的家乡在阴平道所经的龙门山脉的一个峡谷里,他是在为家乡歌唱?
  意图决定形式。只有水墨才能最好地表现他只想交代的形势的意图,只有淡彩才能表现他对家乡桃源般的诗意抒情和对“蜀道不再难”的歌唱。
  狄尔泰(WilhelmDilthey)有句名言:“生活着不一定体验着,但体验着一定生活着。”张剑在蜀道山水中就是那个生活着并且体验着的人。
  张剑为什么用淡彩而不是重彩?因为他既想含蓄地抒发他对掩映在水墨山水中人事的热爱,又想维护“山水画”中山水的主体地位以确立他的山水画是山水画的身份;他的山水画有雅逸、简淡、空灵,而又意境深远的美学追求,看他的画,常常幻生出看高大、健康、娴静,略施粉黛、风姿绰约的女子的感觉。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广元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