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棉玉双手护在胸前,像在祈祷。待了一会儿,她瞥瞥对面小门:“那是冷伯的书房。”说着从身上摸出一串钥匙,晃着:“谁都不能进去的。”小门打开,是一间比画室略小的房间,摆满了顶到天花板的硬木书架,有一个取书的木梯。架上除了排满的蓝色函套,还有一些硬壳西洋书籍。屋角的书案上有摊开的折页,上面写满了正楷,原来是《贞德颂歌》。他刚念出几句,她马上背诵起来。
小棉玉说了这首歌的来历:冷大人从一位洋人那儿购得,同时还有一张《贞德策马图》。她在书架下层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里面是一帧巴掌大的画像:驭马举旗的西洋女子。他以前在同文馆亨利处见过一帧,不过远不如眼前这幅精致。
舒莞屏与小棉玉在画室和书房待了许久,最后又去了冷霖渡当值的地方:有螺钿屏风的大屋。屏风后面有一条长案,他们坐下,瘦削青年端来茶与咖啡。小棉玉不再说话。他发现她是一个极其胆小的女子,因为羞涩和怯懦,走路无比轻微,说话需费力才能听清。这位冷大人的养女太过木讷,弱小单薄的身躯显然发育不良,可能在成长的时段没有足够的食物。就是这样的女子,却成为万玉大公最信任的人,而且可以在冷大人这里往来穿梭,掌管一切:腰间哗啦啦的一串钥匙即说明一切。冷霖渡离开的日子,她就是此地主人:一个小小的、不动声色的、声微气弱的主人。他不止一次想到了鼹鼠,这种活动于阴郁和黑暗中的动物,正在不为人知的时刻游走于长廊,这好比它的地下通道,一座交织盘绕的迷宫。他突然明白了河西才有的特异景观:所有的建筑都由长廊连接,这是鼹鼠游走的需要,好比洞穴。它们不喜阳光,在黑影里活动,咀嚼食物,抖落身上的沙屑,让那件黑亮的皮袍变得滑爽。
他啜饮咖啡,端量对面低头抱杯的小棉玉,觉得她的一双手就是翻向外侧的爪子,可以飞快地扒开沙土,由一个空间抵达另一个空间。是的,这座府邸从外边看只是一个围在白蜡、青杨与合欢树中的院落,内部却有许多高低错落的房间相交和连通。小棉玉对这里显然是最熟悉不过的。
他对小棉玉的好奇心油然而生,忍不住问起她的身世,尽管觉得冒昧。他发现对面这个小人儿比想象的更加晦涩:吞吞吐吐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复合句,有时欲言又止,有时不知所云,有时说东言西。他不知这是由于性格还是固守秘密所需,反正自己遇到了一个不敢正眼看人的小木头人。
尽管如此,他最后还是将对方的只言片语组合起来,拼凑出一个大致的情形:她最初是半死的女婴,被狠心的生母扔到了一个乱葬岗上;一个拾荒老汉捡到了她,卖给了一个白面书生,这就是后来做了两湖总督幕宾的冷霖渡。舒莞屏最终弄清了她的时下身份,又不禁大吃一惊:小棉玉有一个正式职衔,全称为“辅成院提调”。啊,辅成院,大城池的要地,由冷霖渡大人直接管辖!他差点喊出声来。
冷霖渡搜罗各种“大能之人”,这些人全都会集在辅成院。他们有的精通西文,有的擅长占星术,深谙紫微斗数。“提调”,他念着这两个字,想起同文馆的同一职衔,那是馆中的最高职阶啊!他看着她垂下的脑壳,发间分缝透出的洁白的头皮和一点头屑,忍不住震惊,脱口喊了一声:“提调大人! ”
小棉玉身躯一抖,陡然挺直,一双杏核眼直视过来。不过这目光转瞬即逝,头颅再次沉向两膝之间。他呼叫她的名字,不再发出刚才那样的大声,唯恐吓着她。她仍旧没有回应。他等待着。这样过了许久,她才将身子挺直,一张脸变得簇新,像刚刚洗过一样,声音板板地说:“我梦见了白马,公子在马的后面。”“白马?啊,说说看!”她激动得下巴抖动。在他的追问下,她有些后悔了。不过好像覆水难收,她只得将做过的梦从头说了一遍。
三天前,就是她送公子前去拜见大公的那个晚上,她梦见了白马:大公的坐骑。令她害怕的是马上没有人,只有马在独自奔驰。一个男子在后面呼叫,伸出两手,想抓住它的长鬃。白马狂奔,甩起的后蹄险些踢中男子。一束清晨的阳光从阴霾射出,照出男子苍白的脸庞,正是公子,胸部血迹渗了一片。她被梦中的惨烈呼喊惊醒了。
她讲完这个梦,面无血色。他安慰她:“那匹马和那个人,都会安然无恙。”她低头抽泣,细小的声音至为悲切。他终于听得清楚:她担心的是另一个人,是大公。原来大公又一次离开了帅府,此刻正在遥远的西南边陲,那里正有一场酣战:战事告急,官军出动重兵,防地接连失守。
他问:“冷大人也去了前方?”她摇头。他说:“放心吧,我们会等来捷报的。”小棉玉泪水止息,神情畅快一些。她说冷大人有另一些要务:有一批火器交易,那边是个洋人,而我们这里除了大人,没有一个能够前去搭话的“通嘴子”。
五
小棉玉离开后,一连几天全无音讯。这天中午,她神色急切地叩门而入,说:“那边大药房接来了受伤的将军,是朱砂滚子万东。”他听过这个名字,有些惊愕。“将军左眼保不住了,不过人已经太平了。”她说。
六大将军个个都是传奇人物,各有辖区,有制敌法门,有令敌闻风丧胆的名声。比如朱砂滚子万东,在半岛地区只要提到他的名字,夜啼小儿都会敛口。最有名的一场搏杀是与官军争夺一个山寨,寨主是官军庇护的一方,有恃无恐,几年来笼络百余人家上山,筑城架炮。朱砂滚子万东攻寨三天三夜,伤亡过半。因为守敌火力太过猛烈,据险顽抗,进攻一方渐显疲惫,不少人萌生退意。唯有将军不畏不馁,身先士卒,一边请求大营侧援一边殊死搏杀。第四天凌晨山寨攻破,守敌混入山民,无法辨识,万东遂下令浑杀不论。至黎明时分,整座山寨尸横遍野,鸡犬未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