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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8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31)
○ 张炜
  冷霖渡的声音昂扬起来,但很快缄口。舒莞屏不知拜见大公的具体时日,白天或夜晚,黄昏或凌晨,只要大公愿意,可以是任何一个时段。冷大人心中似乎了然一切,淡淡回道:“我的孩子,就是小棉玉,到时候会领你去的。她是大公最信任的人。哦,你等小棉玉好了。”“什么时候?天明?”“哦,她很快会来的,这事儿她会办好。 ”
  冷大人走后,舒莞屏想强行入睡。他抑制心底的兴奋,用尽所有力气让自己休憩,以便神情专注地站在大公面前。可惜全部努力都失败了,无论如何难以入眠。最后是几个模糊零碎的梦的片段:过河的小船、大药堂的女总管、水塘边的算命女人、操演场的呐喊。
  用过早餐,太阳照亮窗棂。多好的一天,不仅毫无困倦,而且心情明朗。他觉得这是吉祥的一天。果然,送饭的侍童刚刚开门,身后的一个人就出现了。门一点一点推得大敞,强光映出一个瘦小的剪影。他看不清逆光中人的脸庞,只觉得是一个比侍童还小的少年。舒莞屏向前一步,门外的人似乎要吓得逃窜,但退开几步又站住了。舒莞屏离对方只有三四步远,这才看清是一位女子。“小棉玉?”他心头闪过一个名字。
  她总算跨入门内。实在看不出年龄。瘦小的身躯,举止宛如孩童。她侧身关门的一刻,他看到了她脸上有一层绒毛,是比常人更为显著的细细的毛发,让人想到一枚秋桃。小巧的鼻梁很秀气,杏核眼,可惜鼻孔微翻,这使一张稚气的脸庞变得相当怪异。她身材太过单薄,平肩,一双粗手大到不成比例。这双大手关上门,一直压在身后,看着主人。
  “ 您是小棉玉吧?”他上前一步。“舒公子,我是。”声音沙哑,十分细弱。她往屋内走了几步,悄无声息。“是冷伯让我来的。”“哦,冷大人说过的。”他声音里透着高兴,看着这个走近的女童,吸了一口凉气:她绝非十几岁,近看至少有二十或三十岁,那目光沉甸甸的,肌肤也无光泽,眼角的几道深皱透出沧桑。只是整个稚弱的身体,看上去好似孩童。她开口有些颤抖,那是羞涩之故:太羞涩了!舒莞屏从没见过这么胆小和慌促的人,她简直不敢正眼看人,顶多用眼角扫来一下,一双大手不知该放何处,一会儿捏弄衣襟,一会儿搓着裤子,最后攥成一对拳头。她紧攥双拳,满脸绒毛在微弱的室内光色里变幻,不再闪烁金色,而是变得暗淡,伏在脸庞上。
  “冷伯让我好好服侍公子。 ”小棉玉垂着头。他这时发现了她的过人之处:睫毛很长,这大概是整张脸庞上最显著的特征。他说:“我一切都好。”面对这个怯懦的女子,他有些怜惜。他记起冷大人的话:小棉玉是万玉大公最信任的人。这让人刮目相看。他忍不住问道:“我们何时拜见大公? ”
  “啊,大人决定便好。 ”
  “我?我来决定? ”
  “是的大人。”她依旧垂着头。他一下站起,不知该做些什么。更衣?洗漱?准备见面的礼品?对方的回应让人惊喜而又局促,实在大出所料。他搓搓手,回头瞥一眼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踱回桌边,问道:“只不知大公的起居习惯,她何时方便?”小棉玉看着桌子:“大公无论睡多晚,都是黎明即起。”“是这样!那我们立刻、现在,这就动身?”小棉玉站起:“好的。 ”
  舒莞屏毫不耽搁,换了熨洗的衣服,站在镜前:一个年轻公子,似有陌生,向他皱眉眨眼。“你啊,考验的时刻到了,这比季考和年考还要让人慌张。”他伸手拍一下对方,镜子上留下汗湿的指印。抱起柳条箱包,取出里面的香樟木盒;少顷,决定携带整个箱包。贴身衣兜里是那封信札,他一路上小心按抚,却从未打开。正正衣领,踱到外间马上愣住:冷大人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独自一人,正在等候。
  “公子,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箱包里有别人的一件东西。 ”“ 别人?什么东西?”舒莞屏把箱包收紧腋下。“它曾经是我的,后来么,就属于另一个人了。现在这件东西又要回到主人身边了。”冷霖渡的目光紧盯那个柳条箱包。舒莞屏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冷大人点头:“你还记得那个夜晚的交谈吗?关于大公和圣女贞德?我当时没有说出那幅画的下落,其实知道它在哪里。它正被你一路携带,你却不知这是一件多么重大的事情:你是替人归还一件信物的。公子不必紧张,我不会截取这件宝贝的,尽可放心。不过在你完成这件大事之前,我还是要最后看它一眼。它毕竟是我一笔一笔用心绘出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吧? ”
  舒莞屏自见到冷大人以来,从未听到如此恳切的、近乎哀求的声音。“冷大人,当然,一点都不过分。”他把箱包抱到桌前,打开,取起那个硬壳圆筒,除去外面的丝绒布套。旁边是一双逼视的目光,是在极力克制中微微颤抖的两只手。舒莞屏屏住呼吸,一点点展开画幅。空气凝住了。斑斓闪烁,一双由远而近的明眸如同闪电般射来。白马,长发紫巾。似有若无的长嚏,马蹄的叩击。舒莞屏听到了急促的呼吸,一转身,看到了一张煞白的脸。冷大人双目紧闭,像害怕灼伤一般,稍稍歪头,发出一声指令:“请收起吧。公子。 ”
  
  从这里前往帅府不足三里,还是乘一辆马车。朱色车厢,内设软座。小棉玉将厢帘放下。舒莞屏撩开一角,看平整的沙路、路旁的白蜡树和合欢树。旷地疏林,几幢大草顶屋,几个院落。他不想询问,只待车子驶向终点。突兀地停车,窗外仍是空旷。下了车才看到一片树林,林隙里有一道高墙,上方露出海草屋顶。心跳加快了。两匹枣红马昂首伫立,车夫垂鞭不动。小棉玉在前边引路,走入林径,踏上一条卵石小路。穿过一道方门、一道月亮门。两个男子为他们开门。小棉玉步子灵动,走得很快,不得不站下等人。
  院子里只有边厢没有正屋,迎面是一道横廊。两个身材颀长、面庞明净的青年站在廊前。要进内院就要穿过长廊,从另一端迈入。又是一个院落,不大,洁净雅致,美人蕉盛开。静极了。院中小路窄窄的。小棉玉把人领到屋中。宽大,摆设陈旧,老式木椅和藤椅,还有一张软榻。空无一人。一位男子端来茶点。小棉玉去了另一间屋子。他抱紧那个柳条箱包等待。
  脚步声响起,不是来自里间,而是室外。小棉玉跟在一个细高身量的女子后面,步履轻盈。她们从边厢出来。舒莞屏站起。四周静谧,从门口望去,一片凝止透明的空间,一株摇动的紫叶李。细高女子独自进门。舒莞屏忘记了施礼。他一直看着她:光洁的额头,比常人稍窄的脸庞,漆亮的大眼,长颈。她微微含笑,冷凝的眸子很快化为温煦的暖流,从舒莞屏肩头那儿漫过,淹没了脸庞。“在下拜见大公!”一句刻板的套语吐出,就像捧了一件瓷器,颤颤端起,生怕跌到地上。她唇间露出洁白的牙齿,随之发出一声芬芳的叹息:“啊。 ”
  她也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依从对方的肢体语言,退后,坐下,腰身挺得笔直。那条沉沉的发辫不知怎么垂到胸前,他把它挪到后背。他听不到她的声音,只觉得她颀长的身躯稍稍离开椅背。与此同时,专注的探寻、无以言喻的热情,正从她的身上流泻和洋溢出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