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龇牙咧嘴,吸着冷气:“她们不知自己早被亡灵盯上了!那些瘦干干的亡灵溜出野地,嘴含苇秆吹出风声。几个女子穿了薄衫睡在边厢,风声越来越大,吹开屋门。老天,窜来的一群亡灵又细又高,蓝的,煞白的,还有粉紫色的。这要看当初变成亡灵的季节,天气越冷颜色越深,冬天是黑色,夏天就是白色了。它们野疵疵凉巴巴,七手八脚把她们抬出屋子,抬到水塘边,就像捉到大鱼一样欢喜。说来没人相信,亡灵对人非礼只是把阴气吹进体内,让她们浑身鼓胀。可怜的药娘眼瞅着完了。老娘为她们诊治七天七夜,一点点祛除阴毒,这才让人转活过来。”
舒莞屏额上汗出,只求她别讲了。女总管叹一声:“官人的阴邪比谁都重,因为那些男女亡灵合起来占你的便宜!”
接下来的几日要吃没完没了的汤药,它们装在紫花瓷罐中,散发出铅锡和铁锈味儿。用药三日,又系“箍魂带”:一条宽不过二指的布条画满驱邪符号,扎到脑门上。“使上它,魂魄也就聚起来。那些犯了癔病的人,就因魂儿散了。魂儿多轻啊,那是随风飘扬的。”女总管这样说。她把扎了额头的舒莞屏领出门去:“四处看看吧,你又不是外人。”她前边引路,漫步院中,看塘里嬉玩的花鲤,拍它们摇晃的头颅。这是宽敞的三进院落,同样是海草屋顶。正屋是宽大的套房,内置精致的桌椅卧具。几个素衣女子拿了东西在门前走过,个个端俊。“这都是来自浪荡岛的药娘。”她说。来到边厢,里面一片忙碌,蒸汽浓重。有人呼呼拉动风箱,还有人推着小型石磨。摞成一人高的多层笼屉冒着白汽。穿过边厢,去一间安静的大屋。女总管用钥匙打开一个高大的柜橱,里面是颜色不一的瓷罐,贴了封条。她说:“这是滋补汤盅,能让人起死回生。”
舒莞屏看着这些斑驳的瓷罐,似信非信:“总管想必吃它?”她脸色陡变:“我?岂敢偷吃一盅!我是替府上大人掌管钥匙的!”
二
舒莞屏要在大药堂度过七天。他走进树林,看一棵棵青杨:它们属于白杨一族,树干白皙光滑,叶子墨绿,树冠收拢,有一种清纯动人的气质。偶有药娘从林中走过,漆亮的眼睛往这边瞥一下。他不敢判定她们是否被亡灵非礼,有些心痛。
终于可以离开了。他向女总管施礼。门外有车子等候,瘦削青年恭立车旁。“冷大人可好?”“大人出行两天,今儿个去见大公了。”舒莞屏眼睛一亮:“大公归来了?”“是的。”“啊,她终于,她总算回来了!大公!”最后一句呼在心底。
回到住处。这里仿佛比往日空寂许多。他在屋中踱步,看那张宋画和蒙尘的琴。天快黑下来吧,午夜或凌晨即可见到冷大人。他回想刚刚度过的七日,觉得那么新奇。自己像被施了魔法,浑身松弛,只觉涓涓热流从小腹往上游动,在胸口那儿停留一瞬,又爬上喉结。他看着渐渐昏暗的窗外,好不容易等到烛光燃起。门响了,是提送食盒的侍童。一点食欲都没有。今夜何等漫长。不知等了多久,门终于再次叩响。这次进来的是冷霖渡,舒莞屏发出“啊”的一声。大人轻拍一下他的肩膀:“听说公子病得很重。还好,气色尚可。”冷大人看着摆在案上的几个小菜,伸手捏起几条小干鱼填在嘴里。舒莞屏为他斟了一杯颜色淡绿的酒。这酒有一股苹果味儿。冷大人颇不胜酒,几杯下肚脸色红了。“大公归来了。”冷大人的声音透着苍凉。舒莞屏一颗心跳得飞快,盯住对面的人,发现他双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成灰白色。
“大人,这一天真的到来了。我有些慌乱了。”舒莞屏正要站起,被对方伸手按下:“与我最初的情形一模一样,公子。其实大公再平易没有。她这次离开的时间有些长,我也牵挂起来。公子,要知道她不是自己,她是这里的一切啊。归来就好了,可惜一回到府里又要忙碌。人看上去好像没有消瘦,她就是那样啊!公子,她真是一个神奇之人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