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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9日
与路遥结伴去汉中
○ 莫伸
  与路遥结伴去汉中,是1988年。
  那时,改革开放风云际会,乡镇企业异军突起。省作协《中外纪实》总编徐岳和汉中市文联主席王蓬邀请我俩去汉中采访写文章。给我分配的是写汉江制药厂,给路遥分配的是写石马板纸厂。
  接受任务后,路遥提出,他很希望采访一下汉中地委书记和行署专员,以便从宏观的角度来写。
  我有些惊奇。写报告文学最忌讳的是大和空,一般而言,我们都本能地希望采访对象和写作内容具体些。谁知路遥相反,他想更多地接触决策层。
  在汉中采访了几天,我们返回了西安。不久路遥的文章出来了。一看标题,我就吓了一跳——《汉中论》。
  老虎吃天,这该从哪里下爪?
  但是当我细细阅读这篇稿件时,很快消释了疑惑。文章从1988年人们突然对粮食安全产生恐慌写起,写到了汉中是历史上的鱼米之乡,写到了它是陕西粮食稳定的压舱石;又从汉中悠久灿烂的文化写起,写到今天汉中工农业的腾飞。这些描写确实很宏观,但也确实能牵出微观。不仅如此,文章在说清大问题的同时,也把路遥对时代的理解和思考带出来了。
  我引用文章中的几段话:

  汉中市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副大城市的派头,他显然还在继续伸胳膊蹬腿,向四周膨胀。各种建筑物拔地而起… …在为这座城市的发展而鼓掌的时候,我也有另一种忧虑:过多地占用农田怎么办?要知道,肥得流油的盆地面积只是全区总面积的6%,每一寸地都是极其宝贵的。也许这是无法解决的矛盾。现代化常常使人类付出巨大的生态环境的代价。

  白天,大街上漫流着热情奔放的汉中人。那街道略显狭窄了一些,加之交通管理形同虚设,人、自行车、机动车混杂在一起,谁也不怕谁。这是一条自由的大街,充满了活力,充满了激情,也充满了事故的危险。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们社会生活的一种象征。我们在改革的大道上奋然前行,有时候却失去了控制、失去了秩序。汉中街道的秩序需要改进和整顿,我们的社会秩序和经济秩序也需要改进和整顿。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要驻足而立,甚至倒退回原来的地方。是的,不!

  那一次,我采访的汉江制药厂是国企,路遥采访的石马板纸厂是村办企业,从厂长蒋枫到所有的职工,全部是农民。但他们干得非常出色,产品荣获了轻工业部的优质产品称号。
  路遥写道:

  石马板纸厂这种企业的出现,在我国具有十分深远的意义。他们是历史、现实和未来的连接点。像汉中这样的地区,整个乡镇企业的总收入已占全区工农业生产总值的近40%,并转移了农业劳动力25万人……这使我们更深刻地认识到,我国现代化的实现没有亿万农民的参与是不可想象的,他们将不再是我们实现现代化的累赘,而成为一种巨大的推动力。石马板纸厂式的企业和汉江制药厂式的企业将形成我国经济腾飞的强有力的两翼。

  事过30多年回头看,哪一句不是高屋建瓴?哪一句没有被后来的事实所印证?1988年,这正是路遥写作《平凡的世界》收官之际,这时候的他,经过数年的素材搜集和不断思考,认知已经站在了很高的台阶上。只要看看这随手摘出的几段话,就能够感受到他洞察生活之敏锐、思考问题之前瞻。
  那次汉中之行,我和路遥朝夕相处,相互交心,彼此感觉都很好。1992年春天,路遥情绪有些郁闷,邀我再去汉中,我恰巧有事走不开,他只好抱憾不去——多少年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了《路遥全集》,其中最后一本是厚达615页的《早晨从中午开始》,这本厚书收存了路遥多篇讲话和书信,其中最后两页是1992年3月27日路遥写给王蓬的信。信中有两段话:

  我是一个较为内向的人,有时很难在口头或行为表述自己内心激越的情绪。但和您、莫伸这样一些人呆在一块感到自由,因为我们真的超出了一些局限。

  莫伸不久前来过,我们又谈起上您那里去逛一圈,但他目前走不开,又只能等到下一回了。

  遗憾的是,已经没有下一回了。此后我忙忙碌碌地处理一些工作,又忙忙碌碌地办理出国访问手续。等出国归来,他已经住进了医院,从此再没有站起。
  往事悠悠,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