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敦煌住了几天。有一天，我碰到一个豪门大族出行的人马车队。这个豪门是敦煌的大族，他们要去敦煌莫高窟千佛洞，供养自家的家族功德窟，礼佛诵经。我站在客栈门口，看到这家豪强大族前去千佛洞礼佛的队伍络绎不绝，前面有开路的马队旌旗招展，吆喝着闪开！闪开！接着是盖着帘子的豪华马车五六辆奔驰而过，里面肯定坐着女眷。车身雕梁画栋，车轱辘高大无比，马车手威风凛凛，一副牛哄哄的样子。这马车善于走流沙路，车身装饰有流苏，骑在马上的男子有好几十人，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我听说，在敦煌东南方五十里的一面红石崖上，已经开有洞窟几百座。在那里，开窟人、画匠、泥塑匠、礼佛人、游方僧人、坐禅修禅僧人有很多，是一个既清静又热闹的地方。我觉得那里可能是我最好的藏身之所。我想，在敦煌城内容易被官府追捕，就决定去敦煌千佛洞看看。一来，我可以在那里找个洞窟，当个画工画壁画，挣点饭钱，我带的碎银子花得差不多了快没钱了；二来，跻身于五方杂处之地，没有人会关注我，我可以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是继续向西走到于阗呢，还是就地找个营生隐居起来。
　　我就骑着我的白马，驮着几卷佛经，装扮成一个礼佛之人，前往莫高窟千佛洞。
　　我到了千佛洞，这里果然十分热闹。虽然处在鸣沙山的窥伺之下，红色崖壁之上，洞窟很多。开窟人、画匠、修禅僧人来来往往，少说有几百人在一个狭小的地方走动。崖壁上开好的洞窟就像是黑洞洞的眼睛，凝视着东边的三危山逶迤而去。三危山和鸣沙山之间，有一道白杨树林和一片平缓的坡地。
　　骑在马上，我眺望着这片香火繁盛之地，我的心忽然变得安详了，杀了人的那种罪恶感减轻了一些。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希望能变成一个正常人，有一个正常的结局。回想起来，我不是非要杀人，可我就是很倒霉，一下杀了三个人。
　　这个下午，我策马来到洞窟前，一个一个洞窟探望。见到洞窟里有人坐禅或者在画壁画，我就和他们打打招呼。崖壁边搭着好多脚手架，一些开窟人正在开新洞窟。有不少僧人出没于洞窟之间。洞窟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红色崖壁上，进进出出很多人，这里看来正是我躲避的合适之地。
　　我把白马系在洞窟前的一棵杨树上。那里有一些拴马桩，有不少骡马拴在那里。我找了一个二层的洞窟，攀缘进去。一走进去，就感到光线暗了下来。这个洞窟是一座方形窟，不知道是谁开凿的功德窟，完成没几年，里面的壁画十分鲜艳，主龛的佛像端坐在那里。这是一座禅修窟，在南北两壁的下端开了一些禅修的小龛，小龛中的坐禅禅师像也都栩栩如生。下午的阳光已经西移，反射进洞内的光线很清淡，显得朦胧一片。很奇怪，进入这个洞窟之后，我忽然感到格外安详。我把身上背着的装有金佛和元宝的包袱以及几卷佛经，小心翼翼地放到主佛龛佛像的脚下。抬起头，我看到佛陀像在对我微笑。是的，佛像在对我微笑，我也朝佛像微笑。
　　我在主室铺开带来的铺盖，躺下来，感觉很疲乏，一下子睡着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做了很多梦。在梦中，都是各种人要来抢我带的金佛和元宝的情节。总之，我睡得并不踏实，醒来后我发现天已经黑下来，我就点燃蜡烛，赶紧看我的那个装有金佛的包袱。它还在佛像的脚下，安然无恙，我放下心来。
　　我举着蜡烛，仔细察看这个禅窟的佛像和壁画。佛像塑造得很简洁，面目慈祥。壁画却华丽万端。因我跟着赵师父画了大半年的壁画，对很多佛传故事、因缘故事、经变故事画比较熟悉，举着蜡烛仔细观瞧。这时，我看到了洞窟里的《五百强盗成佛因缘》长卷故事壁画。
　　这个五百强盗皈依佛祖的因缘，说的是在古印度迦陀国，有五百个强盗啸聚山林，他们经常拦路抢劫，滥杀无辜，阻断交通。后来，国王派兵围剿，把他们抓到以后处以酷刑，剜眼、割鼻、剁手、削耳，还把他们放逐到荒野上，让这些强盗自生自灭。
　　我看到眼前的壁画中，表现出五百强盗在荒野上的树林里痛苦哀号的情景，佛听见了，从天而降，给他们讲说佛法。这些强盗听了佛法，醒悟过来，产生了悔意，最后全都皈依佛法。佛就往他们身上撒神奇的药粉，他们的伤口愈合，眼睛也复明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因缘故事以长卷的方式展开在南壁上。从左到右，依次画出强盗和国王派出的身披锁子甲、骑马奔跑的官军作战，战败后被捕然后被施以酷刑，强盗们受刑后被流放在山林中，佛陀现身说法，五百强盗皈依的场景。这个绘画长卷，让我看得心惊肉跳，大汗淋漓。我忽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我作为一个杀人逃犯，真是鬼使神差，跑到了这个洞窟里，在这样一个晚上，看到这样一铺因缘故事壁画，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把蜡烛放到主龛上，面对着交脚佛像，跪了下来，大声祷告起来。我开始向佛祖倾诉自己的罪过。佛陀啊，我杀了人，而且不止杀了一个，杀了三个！我是杀人后的逃亡者，逃到了这里，鬼使神差，进了这个洞窟，看到了这一铺壁画。在佛祖的面前，我要忏悔…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