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出生于陕北佳县的一个革命军人家庭。她的父母亲都是早期的共产党员,尤其父亲还是土地革命时期的战斗英雄,后来身负重伤,退伍回乡务农。母亲深受其父母革命思想的影响,从小就养成坚定、坚强、吃苦耐劳的品格。
母亲家中兄弟姐妹八人,她排行老二,小小年纪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干家务、干农活、照看弟妹。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政策允许军人子女就读干部子弟学校,采取的是寄宿制。当时母亲的大姐已经参军,母亲作为老二,被送到干部子弟学校读书,母亲的小学和初中都是在延安保育学校和绥德干部子弟学校度过的。
1959年7月,母亲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当时的延安大学医学系。这在贫穷封闭的陕北佳县很是轰动,那时能考上大学的人很少,女大学生更是凤毛麟角。
5年的大学生活充实而丰富, 1964年7月大学毕业时,由于母亲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对她的分配去向学校有两种意见:一是分配到沈阳,参与筹建沈阳医学院;二是留校,在延安医学院任教。母亲深知这两种意见无论接受哪一个,都会有很好的前途,但想到自己的父亲伤病在身,弟妹众多,家庭负担重,反复思考,觉得还是应该留在父母身边,以自己的所学所长照顾父亲、照顾家庭。于是她最终选择了第三条路——回到老家佳县,在县医院工作。几年后,又申请调到离家最近的乡医院。母亲从此在乡村医生的岗位上度过了十几个春秋。
1976年夏天,组织上找母亲谈话,准备任命她县计生委副主任、县卫生局副局长职务。对母亲来说,命运再次给她打开了前途和希望之路。此时她的父亲已经去世,弟弟妹妹们也都长大成人,已经完全能够脱得开身了。但是母亲却再次做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选择:带着三个孩子去了西宁。多少年后我才搞懂,我的父亲一直在西宁工作,和母亲长年分居。这一次,母亲是为了维护她自己的家庭。
原本联系调动的单位是青海省职业病防治院,到达西宁后,青海第二机床厂通过档案资料,一眼就相中了母亲。母亲当时并不想去二机床厂,她想去更符合自己专业的单位,但是二机床厂握定了档案,非要这个人不可。母亲在多次协商无果的情况下,最后还是应允去了。
在二厂厂医院工作两年后,父亲的一位老朋友平反回到青海民族学院担任党委书记,在他的动员和帮助下,母亲于1979年春天调到该学院担任了校医,不久又担任了校医院的院长。
我从小学习认真,成绩不错。小学和初中阶段,我的语文和英语尤其突出,母亲为此而欣慰。但到了高中,理科学起来特别吃力。到高二分文理科时,理应选择文科,但那阵有种风潮“学习不好才去学文科”,虚荣心促使我选择了理科。这直接导致我高考失利,只上了一所一般的大学而且是物理专业。
我失落而心情郁闷。母亲看在眼里也心疼我。她向一些大学老师咨询,了解到当时的政策,如果学生在某些领域有特长或者获得过奖项,可以申请转系或者转专业。我高中时有篇作文获过全国中学生作文竞赛三等奖。母亲便拿着我的获奖证书和学校沟通。结果天遂人愿,我在大一下学期顺利转到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学习。在女儿人生的关键时刻,是母亲帮助和引领女儿走上更适合自己的人生道路。
母亲从西宁退休后来到西安,当时三个子女都已在西安工作。现在回过头来看,退休后的那段时光,应该是母亲最幸福最舒心的日子,她又把自己对运动和音乐的爱好重新拾起来。她打网球、弹琴、唱歌。这期间我给她买了好多民歌书籍,表弟专门为她找了二胡老师,从此她又拉起了从青年时候就喜欢的二胡。
那年夏天,我带母亲做常规体检,意外地发现她脑部有肿瘤,继续检查,发现原发灶在肺部。自此开始了整整8年的治疗。母亲身体一向健康,一直是她在照顾着大家,如今她得了重病,我们心里很难接受。刚开始我们瞒着她,找熟悉的大夫朋友为她另开一个假的检查单。但母亲毕竟是医生,又是个头脑清楚的明白人,她从复杂的检查治疗程序,从孩子们躲躲闪闪的话语,从兄弟姐妹们一个个从各地跑来看望她照顾她,就猜出了自己的病不那么简单。只是她一如既往地镇定,在我面前竟没有问过一句。她不仅自觉地配合每一次治疗,而且情绪乐观,豁达大度。那一段经历,让我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彼此深爱而彼此隐瞒。
母亲得病后,体力逐渐变差,记忆力也逐渐衰减。后面,她基本上不认识人了。
有一次我逗她:“老人家,你有几个孩子呀?”她说:“三个。”我又问:“三个孩子谁和你最亲呀?”她说:“老二。”我说:“老二是不是叫小波呀?”她突然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你咋知道?”那一刻,我突然愣住——母亲明明已经糊涂了呀,明明已经面对着面也不认识我了呀,是什么,使她心灵深处还顽强地保留了那样一些印记呢?
呆呆地站着,泪水突然就挂满了脸颊。
母亲走了,我却至今都觉得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