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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2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22)
○ 张炜
  一阵沉默。冷霖渡的手再次落在他的肩上。这样一会儿,国师开口了,那语气像进入一场遥远的回忆,正在慢慢折返:“自然是的。我像你一样。万玉大公统率三军,她真的太忙了。我也有一些时日没见了。她的辛劳难以想象。亲爱的公子,我们只有怜惜和爱护大公了,只有耐心等待了。我知道你急切的心情,你的学业和前程,季考年考接踵而至,可我还要送公子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我这样劝你,也同样告诫自己。唔,你的午夜正是我的早晨,是的,我的早晨没有霞光,那会儿我常扳着窗棂,端一杯咖啡看满天星斗,想自己的一生,所有的幸与不幸、我的命运、我与一个圣女的遭遇。是的,你昨日提到了‘圣女贞德’,她和万玉确有渊源。不过这个话题太远了,我们还有时间说它。啊,恕我多言,公子见笑。”
  餐后两人在院内踱步。星星出来,风很小,夜气微凉。舒莞屏看一眼国师单薄的身躯,将一些热辣辣的探问隐入心中。这个时刻不想追问,诸多请教留待以后。国师的手在那棵月季旁停留了一瞬,大概想到了它的尖刺。他转脸看舒莞屏:“为了起居方便,能有更多交谈的机缘,公子可否住到我的隔壁?那里有内廊连通,会好得多。”舒莞屏没有一点准备,简直有些大喜过望,脱口而出:“那太好了!那会打扰国师的啊!”
  “喏,你知道我在沙堡岛多年,很想吸一口新风。公子就好比那风了。”他的手从月季旁收回。一轮弯月升起,星星密挤。舒莞屏感受到一种倚重和信任,声音变得热切而低沉,如颤颤悄语:“一切听从国师。”
  第二天即有人帮助移居。两个男子推来一辆木轮车,把裹了层层草纸的坛子、一大沓粗布套起的东西搬上去,再把几个木盒提上。所有多余之物都由那个副统领赠予,是多出的一份家当。他自己怀抱那个柳条箱包。新居其实就在国师府东邻,同样是一幢草顶屋,由一道长廊连起,看上去只是那片草顶屋的侧翼。在上午九时的明媚阳光下,舒莞屏将整片建筑好好端详了一番。
  这就是远近传扬的“大城池”,它的核心地带,即神秘的机枢之地——国师府。这是三五幢前后错落建起的大草屋,墙壁由褐灰相间的草泥垒成。大屋顶看上去如肥胖的蘑菇,覆了厚厚的海草。这样的屋顶可长达百年不朽,河泥垒起的墙壁则可屹立几百年。这样的草屋不仅坚实,而且冬暖夏凉。无论近看或远观,它们都像一群野外放逐的活物,似乎在一阵突然吹起的大风中即可移动,奔向原野。
  进得屋内才知道它的气派。这里毕竟不是渔居民宅,比那些房屋宽大许多,内里设计也用了一番心思,恍若进入一座安稳如山、威严沉默的宫殿。它的最大开间南北约九丈、东西三十丈,中间由梧桐木格推拉纸壁隔开,很是雅致。最里面的榻室有火炕地铺两种,地面有蒲草编成的垫子遮盖青砖,走上去悄无声息。廊道相当宽敞,壁上是野麦草做成的饰帘。室内窗户大小不等,北面一面略高,形如南瓜;向南一面是开敞的大窗,一律配置了雨搭,大白天合上雨搭,屋里就变得午夜一样了。
  舒莞屏看过内间,发现了一具精致的棋盘,旁边是两个木雕棋盒;另一边有一张琴桌,上面横了一把古琴。他不会弹琴,初通棋子。拐过一个小间边门,进入长条形的大间,看到墙上的一张宋画。他放轻脚步。屋里静到极处。找到了浴室:一个椭圆形柳木澡盆、一叠布巾、几条擦身的丝瓜瓤。他从两张卧榻中选了火炕。隔壁是洗漱的地方:像轮船客舱中的一样小。
  在屋内走动时,回想前一夜看到的冷大人屋内的陈设。好像同样宽敞和沉静,都有长廊连接。不过那个夜晚只在螺钿屏风外面坐了一会儿,未到其他房间,只能想象未知的幽深。他发现这座大屋外面的长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木门,是反锁的。从这儿看,这道小门可以通向几幢大屋,那属于冷大人的空间。除了长廊连通,他在琴房中也看到了一道棕色小门,它隔开了外面,那同样是一个未知之地。
  入夜,有人送来食盒,从廊中进入。他想到了操劳的国师,对方这时也该享用一餐了。这个时刻正是冷大人忙碌的“白昼”,一盏盏烛光亮起来,瘦削的男仆在不远处蹑足而行,偶尔端去一杯茶、一杯咖啡。
  舒莞屏未能入眠。他从廊中走出,看一天繁星,深吸一口湿润的夜气。不远处是透着烛光的窗子:一个,两个,许多个。主人在那些窗子后面,短暂或长时间地停留。
  第五章
  一

  每天下午三点或深夜十一时许,是冷霖渡饮茶小憩的时候。舒莞屏两次听到长廊上那扇小门叩响,都在这样的时段。他急不可耐地上前开门。“啊,国师大人!”他退开一步,拱手施礼。冷大人松弛得很,脸上是刚刚忙碌一场后的舒缓神情。“我来看看公子做些什么,哦,辞书;这个嘛,航海测算。”冷霖渡将稍厚一点的书籍拿起,细细翻看,拍拍,放到桌上。“这是下一个学年才用到的。”舒莞屏解释,“不过地理勘测是上一年的。”冷霖渡对同文馆的课程与学制,特别是教习和提调的设置颇感兴趣,问得很多。“那些洋教习,有的就来自洋行。我听说东印度公司1858年裁撤后,就有不止一位洋人去了同文馆。当然这些中国通大有用武之地,在哪里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冷霖渡议论着,不再谈下去。
  舒莞屏想到的是在途经操演场时看到的兵伍,他们的呐喊搏击,特别是那些新式西洋火器。这种阵势即便在新军那里也不多见。他还想到了在顺德饭店看到的三个人,其中一个即为洋人,他们显然是到河西做军火交易的。显而易见,这里的西式装备与军伍配制绝非空穴来风,此地与洋行必有多条热络而隐秘的通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沙堡岛拥有这样强悍的新师。岛外传说,此地不过是日益壮大的边地武装,其中不乏混合纠集的山匪,番号几经更易,形成与清廷对峙的顽韧割据。迄今为止,岛上所辖区域自东部界河起,西去七百里沿海,南北二至三五百里不等,狭长之土几经扩张,早已跨越黄河。它的核心即沙堡岛上的“大城池”,驻有重兵,另有六大将军把守东西要塞,对中枢形成拱卫之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