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逛旧书摊的,实在记不起来了。印象中最早是去那儿租连环画,花五分一毛的,就能坐在小板凳上看个半日。到了初中,武侠小说正大行其道,旧书摊的老板鬼精,将那些港台版的书照着章节分拆成薄薄的小册子,租者看完一本再跑回来换另一本,我就是在这样的心急火燎、跑上跑下中读完《七剑下天山》《射雕英雄传》等小说的。念大学了,我如一尾野生的鱼儿从小水洼跃入大江大河,在天津的小白楼、劝业场、古文化街……到处留下足迹,那些门脸毫不起眼的旧书铺尤其吸引我,那时互联网尚未兴起,信息并不灵通,要想找到久未再版的书籍并不容易,旧书铺却时常能够给人以惊喜。若干年后,我才知道文化老人黄裳的藏书生涯就是从天津的劝业场、天祥市场起步,从收集和阅读新文学书籍的原刊初版到慢慢成为人人皆知的藏书大家。
在我的朋友圈里,有的朋友喜欢收藏作家的签名本,有的朋友爱搜罗文学杂志的创刊号,也有的以追逐奇书异册、古籍善本为己任,可以想象这些财力雄厚的书虫,坐拥书城,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徐徐打开原装的樟木匣子,展卷宋版明抄,欣赏着莹洁纸墨累累藏印,真是羡煞人也。只是藏书与读书,往往并非一码事,有些收藏者不过是为了占有某一珍稀版本,至于书中的内容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有的收藏者则以为奇货可居,想要捞个盆满钵满。
两三年前我赴京办事,还专门去了一趟琉璃厂,据说鲁迅先生在教育部当差时,来过这儿四百多次,还碰见了不少熟人。国学大师钱穆于一九三茵年秋到燕京大学任教,也常流连于琉璃厂隆福寺一带。他在《师友杂忆》一书中,谈到自己用五年时间,一意购藏旧籍,“余前后五年购书逾五万册,当在二十万卷左右。历年薪水所得,节衣缩食,尽耗在此”。简直是豪掷千金,我为书狂!可能是疫情刚结束不久,东街的“中国书店”门庭冷落,好些书摊更是直接将书堆在地上,几乎无人问津。
我所居住的深圳,本来就比不得北京天津这些历史文化厚重的老城市,更何况直接受到互联网的冲击,旧书铺实在少见,若有,也是惨淡经营。早就听说坂田有家“九斤书店”,也就是一斤书九元钱的意思。有一天,我们两口子跑去溜一眼,结果背回来十多斤旧书。中途也有几个年轻人进来,掏出手机拍了几下就走人,估计是从网上得到消息过来“打卡”的。
我父亲生活在潮汕老家,平时也爱逛旧书摊,看到我感兴趣的书,美术理论的,潮汕民俗文化的,还有各类画册,就会买下来,攒多了再一起打包寄给我。我家从客厅、书房再到卧室,都安有或大或小的书架,也差不多放满了。我曾不止一次地开玩笑,我对文化的最大贡献就是不停地买书。
现在网络发达,什么样的书都能在网店上找到。或许过不了多久,逛书摊买旧书会成为一种古风,至少我是这样想的。每次与学者刘秉仁兄见面,他总要说起多年前,我在旧书网帮他找到一本叫《广州港史》的旧书,从此将他引向花钱如流水的购书“不归路”。我自己也在网上搜到不少想要的,值得庆幸的是,我不是为了藏而藏。尽管人们买书可以做到足不出户,但对于真正的书虫来说,到实体店去才能真正体验到获得“心头好”的快感,作家陈纸兄显然就是这么一位书迷,每当节假日过后,都能看到他在朋友圈晒出新淘的旧书。可以想象,在书架林立、逼仄简陋的环境里,在一堆堆散发着霉味的旧书中,于不经意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是什么样的快乐和满足啊!
前段时间看了一部叫《在森崎书店的日子》的电影,故事就发生在日本东京的神保町古书街上,我总觉得似曾相识。前些年我到过东京,还在一家旧书店门前留影,现在有点怀疑,当时已经身处古书街外围,可惜没有进去探个究竟,起码得去了解一下,在实体店纷纷倒闭的今天,它还像从前一样红火吗?
当然,在网上买书也有网上买书的体验和偶遇,有一次在某旧书网上付款,卖家在确认我是那个写书的厚圃后,执意要将书送给我,被我婉拒了。在网店里,有时也会遇到自己送给某个熟人的旧作,我的题签和他的名字都未曾抹去,虽略略有些尴尬,不过只要想到与其让它被束之高阁,倒不如交流出来让更多的人去阅读,心里也就释然了。
常有人问我,最近在读些什么书,就好像脑筋急转弯一样,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旧书。对于新书,我总是有所防范,要等过一段时间仍有人叫好才会购来细读。或许我天生就是好古、恋旧的书虫,从小就无端地向往着那种书山乱叠、灯如红豆的意境,那样清幽淡泊、纤尘不染的读书环境。清人黄图珌在《看山阁闲笔》中写道:“窗明几净,开卷便与圣贤对语,天壤间第一快乐事也……”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临川先生“独守千秋纸上尘”的诗句,明知它是在贬斥史书不过是故纸堆而已,不该抱残守缺,我却偏偏要将它理解为——板凳要坐十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