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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0日
如歌的行板 ——林兵花鸟画艺术赏读
○ 支英琦
林兵 《春风》 纸本设色 180cm×48cm 2024年

林兵 《种松皆作老龙鳞》 纸本设色 180cm×48cm 2021年

林兵 《紫藤》 纸本设色 180cm×48cm 2024年

林兵 《罗浮山下四时春》 纸本设色 34cm×45cm 2023年

  一
  在我的画家朋友里,林兵是极具音乐修养的一位。走进他面积不大却一尘不染的画室里,立刻被柴可夫斯基时而舒缓、时而激越的音乐包围。这是林兵喜欢的气氛,乐曲渲染出一派轻柔、宁静的调子,调和着内心里的太和之气,直入空灵和淡泊之境。
  画面也就此展开了:幽寂的山岩间,一枝古松遒劲如铁,听得见风吹过松针的鸣响。在它的底部,一丛山花与松枝上下缠绕,以烂漫的笑靥傲对秋风的萧瑟——
  这是林兵的《长与杉松共岁寒》。他先以枯笔阔写出岩石的轮廓,继而略蘸清水,侧锋皴擦出树枝的嶙峋质感。到了花叶部分,则是沉吟再三,快笔疾写饱满的叶子,在叶与藤的交错中,点画出花瓣与花萼……音乐声戛然而止,画面上和风正吹,林兵颔首提笔,神游于他的“无何有之乡”。
  多么神怡的时刻,乐曲的起伏与线条的飞动彼此呼应、虚实相生。林兵会之于心,在音乐的旋律中,他更可以神与物游、驰骋想象。声调的变化、节奏的延展、旋律的运行,转化为线条的疾徐、色彩的浓淡、画面的远近——他沉醉其中,在乐曲中“听”出了画境。
  于是,节奏与韵律之美,也就构成了林兵卓然不群的艺术特质。《藤花垂垂如贯珠》里,两根藤蔓硬如铸铁,虬伸向上。顶端的藤花,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其柔美的形态与粗粝的枝条形成强烈对比,如同不同声部的和鸣。而画幅的下端,一簇簇花叶缤纷烂漫,与俯仰的藤花、缠绕的枝蔓一道,共同组成了一幅和谐曼妙的画卷,细细谛听,里面分明响彻着动人心魄的《春之声圆舞曲》。
  《木笔岁岁纪年华》就更是奔放了:一树玉兰,分成上下两截,似断还连,如同两阕音韵,共同组成了美妙的乐曲。枝干雄强的气势应该是主旋律吧,流溢出春意的勃发。而灼灼怒放的玉兰花宛若跳跃的音符,从近前向邈远层层推去,漾起的冷香逸韵直抵文心笔意。
  就这样,在音韵缭绕里,林兵宛若宣纸上的孤独舞者,时而从容地旋转,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时而戛然静止,梨花带雨,欲说还休。面前的素白纸绢上,荷影娉婷,随东风,徒留莲心无人懂;又仿佛,老柳垂下绿丝绦,鱼儿咬钩,沙洲微冷,秋意未了。
  欣赏林兵的绘画,就如同欣赏水墨的舞蹈。
  二
  在林兵看来,音乐与绘画是异质而同构、相异而相通的艺术形式,音乐的音韵与绘画的气韵,都是实感与幻感的结合,是神会妙悟的审美体验。
  在林兵的花鸟画里,我们不会看到姹紫嫣红,他多用水墨,或者混合了花青写出花叶,画面洋溢着简淡雅致的调子。在他这里,枝干、绿叶与花朵是有着和谐的节奏的,让观者的审美也随着画面的递进而同频共振。
  这样的画境,和画家生活中的情态是相通的。画室里的林兵是气定神闲的,他似乎不急于画画,而是在音乐声里,沏一壶清茶,翻一翻案头的书,或者侍弄一下花草,温养一下珍藏的石头。他很沉醉于这种时刻,渐渐地,他感觉到内心静下来,似乎听得见天籁的回响,才会起身挥毫。饱蘸了心性的水墨留在宣纸上,浓淡干湿之间表达的都是瞬时的情感,有一种“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美妙体验。
  于是,《舞香风》里的花叶自由舒卷,花朵在叶语的抚慰下烂漫绽放,挺直的枝丫仿佛谁的手臂,向上拱卫着,捧出一季的欢欣。
  《累累枝上实》更是率意,大笔皴擦出的一块石头踞于画幅的中间,横斜的枝干虬曲苍劲,那是历经风霜该有的样子,墨绿点出的叶子也是青筋显露,它们簇拥着几枚开裂的榴实,生怕美好的秋色从眼前溜走。
  花叶,穗实,春晓,秋暮——在与自然的观照中,林兵丰富的情感找到了寄寓:蜻蜓停在落去花瓣的莲心里,鸟儿飞去的鸟巢里温暖犹存,在春江水暖里游过的鹅鸭,还记得冰雪初融时的微微颤动吗?笔墨洇湿的纸绢上,浸透着画家对于自然的观察、体悟与深爱。如果我们稍微细心一些,还可以感受到画家敏感的心与自然万物一起跳动的音韵。
  有了情感的融入与情绪的流动,纸面上的景象就灵性飞扬起来。

林兵 《珊瑚珠》 纸本设色 34cm×45cm 2023年

林兵 《一树金》 纸本设色 34cm×45cm 2023年

林兵 《珠光》 纸本设色 180cm×48cm 2021年

林兵 《赤城霞》 纸本设色 180cm×48cm 2024年

林兵 《灼灼桃花》 纸本设色 34cm×45cm 2023年

林兵 《菊》 纸本设色 34cm×45cm 2023年

林兵 《梅》 纸本水墨 34cm×45cm 2023年

林兵 《舞春风》 纸本设色 180cm×48cm 2024年

林兵 《重阳》 纸本设色 180cm×48cm 2020年


  简笔勾勒一个花蕊,就有春情浩荡之势;重墨皴擦出一拳山石,江山无限之意跃然眼前。
  这种小中见大的妙意,是传统中国画独有的风韵,而林兵在继承古人的基础上,融入了丰沛的生命意识和文化精神,寄寓了优雅而丰富的审美内涵。他画紫藤,用浓墨疾写藤蔓的大势,只取一枝藤花,却有春风扑面之感;他画秋菊,以粗笔勾勒嶙峋山石,石缝里的一茎雏菊,足以染黄山野。
  显然,林兵是醉心于巧思妙构中的笔墨情趣的。在他这里,花鸟更加灵动,山野更加清旷,尺幅再小、物象再微,也是一个自在圆满的天地,一丛野花、一块山石,都蕴含着一个妙不可言的大境界,他流连其间,渐渐形成了属于自己的精澄雅逸、妙趣横生的艺术样貌。
  与传统的折枝花鸟不同,林兵在创作时,擅长于运用点、线、面来形成音乐般的形式感,表达自己内心世界的独特感受。他画画时并不拘泥于物象的具体样子,而是约略其形,通过水墨的浓淡干湿,还有那种风扫残云一样的运笔速度,写出大概的意思。而这样的花卉图却仿佛有了灵性,浓墨的叶子随风翻卷,在阳光下袒露内在的活力,清雅的花朵羞涩地隐藏在叶子下面,仿佛在世事纷扰中独守安静的心。
  三
  或许,林兵从骨子里就不是那种个性张扬的艺术家,他天生具有一种现代人缺乏的性情,就是非常安静。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么喧嚣,只要回到他的画室里,音乐声响起,他就可以很快进入忘我的状态,平常日子里的那些美好簇拥在眼前,好像一阵风就会吹开满纸的花蕊。
  林兵是清醒的,他不想成为谁谁谁,他把绘画看作一场人生的修行。写生、绘画、音乐、行走,都是因为生命的需要。
  与时下画家追求标新立异不同,林兵将艺术坐标定在传统的绘画体系上,这是适合他的内心情感的。骨子里,林兵是好古的,他心驰神往于古人的生活情境和文化生态,对徐渭、八大和吴昌硕更是情有独钟。为了能与古人气息相通、灵性往来,他长时间地澡雪灵府,锤炼笔墨。在他看来,中国传统书画是一座蔚然深秀的大山,一生的行走都难以窥其堂奥。在热闹得无以复加的当今社会,如果不能沉下心来,打好传统文化的底子,形式上的变化不过是云烟过眼,热闹过后,终归还是寂寞。
  林兵的画室,在济南文化东路的一处老院子里,不大的空间,他安排得井然有序。他尽量不去参加各种名目的社会活动,那里有太多的躁气和戾气。他更是远离圈子里的酒场,因为酒场上也弥漫着威权的气味。一俟闲暇,他就躲在画室里,向时光的深处漫溯,在古人的笔墨里找寻心灵相契,使飘忽的情感得到呼应和蕴藉。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在画画。
  看他近期的画,线条简洁,墨气浓重,一样的敦厚朴拙、丰腴温润里,明显地多了些纵情恣肆、放怀激荡,从画里到画外,那种飘逸潇洒的气息与古人接上了。
  更让人高兴的是,林兵在与古人的耳鬓厮磨里越来越有了自己的心得。在他看来,当代花鸟画不是单纯地表现自然界的形式之美,而是表现形式之外的神韵,一种打动人心的生命境界。于是,他画霜打的枯荷,那不是寂灭,是通过一种凄冷的美感,表达潜滋暗长的生命情愫;他画松柏,是画一种精神,激励观者珍视自己灵魂的高洁。同样的笔墨,同样的画面,有了这种情感寄寓,就多了一种凌厉的生动之气、一种直抵肺腑的真胸臆。
  真正的艺术,不就是画家心灵的低吟吗?
  一个画家的笔墨,和他的性情是相通的。在我看来,林兵儒雅谦和的君子之风里,暗藏着中国文人士大夫的典型人格特质,就是不受规矩所囿、敢于表达真性情的生命精神,这股精神灌注到笔管里,画上立起来的就是“梅花欢喜漫天雪”的浪漫高蹈,就是把酒东篱、归园田居的潇洒通脱。
  在艺术里诗意地栖居,是林兵追求的境界,何尝不是每一个人的理想?此刻,柴可夫斯基的钢琴曲配着林兵的画,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