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张炜的长篇新作《去老万玉家》,竟然有一种人生经验和艺术经验被颠覆的快意。其饱满华丽的诗性语言、残酷唯美的人性呈现、文学长镜头的创新运用,以及对半岛濒海地区大自然几无前人的震撼性描述,大幅度超越作者以往的创作,并对目前长篇小说态势构成了新的拓进。
在艺术品质上,整部作品可谓蓬勃绚烂、华丽深邃:深刻呈现了大变局将临的19世纪末,东西方文化的冲突与妥协、对峙与融合,以奇崛紧促和悬念迭生的情节与场景,塑造出几位动人心魄甚至是文学史上从未出现的人物形象。它继承了作者心灵与精神叙事之长,对社会及人性隐秘进行了激光手术式的剖剥,其深入精微令人叹绝。作品对山东半岛地区自然地理风貌,尤其是冬季酷烈气象的描述,令人毛发怵立、呼吸欲止。它通篇叙事采用第三人称,却又以主人公舒莞屏的视角贯穿整部作品,从而兼收“客观性”与“亲历性”的双重优长,如电影叙事中难度最大的“长镜头”,一镜到底。如此,非有高超技能而不抵。它带给读者的最大惊喜首先是语言:一部用诗笔铸成的长篇叙事,却又极具情节魅力,自始至终像一把力钳抓紧读者。真正的语言艺术,一定在高密度的高妙行文中,包含无数的细节、精微机妙的智性元素,又预留出慨叹回味的疏朗空间。它既有现代汉语敏思、灵智和精准的质地,又兼具古汉语简洁清晰的意境和韵律。故事发生在清末,正是古汉语向白话文蜕变的最速时期,是白话文走向成熟的前夜。就行文而言,将彼时笔墨调适为数字时代的阅读,应是作者面临的最大挑战,这不啻于一场全新的语言淬炼和尝试。作者完美地找到了一条实现路径,它孕蓄延展于字词,从分句至复合句、自然段落,成为一次出色的抵达。也正因为语言的完成,也才有人物、人性、道德、爱情、自然、秘辛,种种迷人的呈现:微小如一念流转、举手投足,无不精异逼真。
作品开篇第一句:“美少年历险是早晚的事。”以写作学论,第一句往往决定全书总韵。读毕全书回观,这一句竟成为通篇脉络与内涵的完美概括。主人公舒莞屏被命运之轮推向现实和心灵的双重探险,这其中饱含了好奇心与恐惧感。由此即决定了整部作品的格调和氛围,产生强烈的阅读期待。第一自然段中,管家吴院公告诉舒莞屏,灾殃“好比一只只魔兽伏于中途,伺机扑来,聪敏者会提早听到它的蹄声”,“嚓嚓、噗噗,走走停停,因为体量不同,落地蹄声亦不同”。这种精彩的比喻和表述在作品中比比皆是,语言之流始终闪耀自由浪漫的光泽。自此引出舒莞屏的两次劫难:一次被山中悍女“小雀鹰”绑架,一次千曲百折寻见女子万玉。作品共19章,主人公与读者一直等到第六章,才见到那个传奇女子万玉。漫漫长旅,步步惊心,读者对这次旷世会面充满期盼。且看书中描写:
“ 四周静谧,从门口望去,一片凝止透明的空间,一株摇动的紫叶李。细高女子独自进门。舒莞屏忘记了施礼。他一直看着她:光洁的额头,比常人稍窄的脸庞,漆亮的大眼,长颈。她微微含笑,冷凝的眸子很快化为温煦的暖流,从舒莞屏肩头那儿漫过,淹没了脸庞。‘在下拜见大公!’一句刻板的套语吐出,就像捧了一件瓷器,颤颤端起,生怕跌到地上。她唇间露出洁白的牙齿,随之发出一声芬芳的叹息:‘啊’。 ”
整段文字节制,含蓄优美,含有丰富的情感层次,张力如弓弩拉满。一句“忘记施礼”,既因为震慑于女子的绝色与威仪,也源于舒莞屏在前六章堆积累叠的急切惊异。万玉一个“啊”字微言大义:之前虽未谋面,却对舒莞屏一路行迹尽在掌握之中。
隐喻,是这部作品的另一重要特质。我们领略的是“八分之七在水下”的“语言冰山”,由此种表述方式构建的,也是一个潜在的艺术世界:宏巨浑然,万象交纵。如关于隆冬的描述,令人过目凛栗,心身俱震:“ 寒气就像杀人刀,脸没挨近就裂开了。大风雪不是横斜吹来,而是垂直击打陆地。河道封起,海里有了冰帆。鸟儿钻到地洞,与瑟瑟发抖的兔子作伴。亡灵在冰上滑行,在风里舞蹈,相互传递消息:在某个拐角有些许热气传来,伸手就能捏住。它们循着一线若有若无的呼吸摸到人的老巢,向他们呵一口气,一家人立刻成了冰坨。 ”
彻骨之寒油然而生,直抵心底,几乎冻住了心魂。一些生活局部描写,如饮食,作品竟出现十几处之多,品类饮馔新奇诡怪且不厌其精,不唯展示半岛陆海杂糅的饮食文化,而且折射出主人公随行旅递进而发生的身份及心理的微妙变化,亦可视为命运变幻和人身际遇的“晴雨表”。
真正的语言艺术,总是让他人的审美体验得到扩充和延伸,而不仅是对原有经验的唤起与共鸣。语言之于文学、哲学及自然科学的意涵或有不同,后者当有界定和表述的单一清晰,要求精准确切;而前者除了准确,还须承担诸多任务:模糊多义及意象的弥漫和笼罩。这里,语言与表述对象及目标须臾不可剥离。所以离开语言谈人物、思想,甚至细节与情节,皆不成立。一切都孕育和包含在语言之中,在词语相叠和造句的方寸之间完成,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切脱离于语言的文学叙事,都是粗疏的,都将在时间的严苛审度和淘洗中消失。
语言艺术的最高境界是诗,而《去老万玉家》几可视为一首26万字的长诗,让读者始终陶醉其中,感受灵妙之趣,从头至尾几乎无一松懈、无一闲笔:笔笔牵涉人物情节、大小波澜,起伏跌宕以微洞巨,如纤纤神经接通生命全息。
我们谈论文学已很少谈论语言。这是一种无奈和无力。在数字时代,写作者与阅读者每天都被迫进入语言冲浪,忍受芜杂、平庸和同质,语言的味蕾已经麻木。这是世界性的阅读窘境。因此谈及《去老万玉家》的语言,也就别有意义。我们发现,任何时代的写作都会面临特有的难题,经受具体而重大的考验,首先是在语言的废存与蜕变中砥砺,从而创造出不同于一个时期最大公约数的言说方式,这才会产生超越的意义,也才有可能言及“杰作”这样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