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鹌鹑记 鹌鹑在国画里象征平安、祥和。
鹌,鹑。安,纯。谐音游戏。
八大山人的鹌鹑透出冷,冷静,像寺院里高僧饲养的。那鹌鹑吃偈语吃木鱼声长大,对俗人翻白眼。齐白石的鹌鹑透出烟火暖意,是吃世间谷子稻米,故,齐白石的鹌鹑看着近,有点像我姑姥爷家养的鹌鹑。
没有飞鸟穿行的童年是不完整的。
我最喜欢跟着姥姥到张堤村走亲戚,主要一个原因是村里有一位姑姥爷会玩鹌鹑。他设网,下套,驯鸟,日常状态是扛枪,挎鹌鹑布袋,或者穿行集会大谈鹌鹑经。姑姥爷不喜欢春种秋收,不喜欢晴耕雨读以及孔子以及《论语》,就喜欢玩鹌鹑。他活到现在肯定是民间艺术家,能上央视春晚把一下鹌鹑,但那时常被我姑姥娘轻视,小看。
在北中原那一带说某某人是“玩鹌鹑的”,多半内含贬义,意指不务正业,近似“流光锤”。我姥姥看我邋遢时,会说我腰里鼓囊得像吊一个鹌鹑布袋。
村谚自有道理,王世襄只能算亿里挑一。你见过总统玩鹌鹑吗?你见过省长玩鹌鹑吗?你见过市长玩鹌鹑吗?你见过滑县县长开会玩鹌鹑吗?没有,为人民服务者都不玩鹌鹑。我也不玩鹌鹑,只画鹌鹑。平面鹌鹑和立体鹌鹑有本质区别,尽管画鹌鹑仍有划入玩物丧志范畴嫌疑。
说某某像鹌鹑一样好斗,是说性情。鹌鹑比麻雀还急躁,个个都是急脾气,见面双方二话不说,吭哧一声就是一嘴鸟毛。国人在特定时期都带有鹌鹑脾气。
“鹑之奔奔”,是最早写鹌鹑的一句,来自《诗经·鄘风》。鄘风起自北中原,有我老家滑县一部分,如划分诗史,我可以列入“鄘风诗派”,我小时候说的河南话都带有鄘风腔。这首写鹌鹑的诗中心思想是女子埋怨男人,属于怨妇情绪。故,不宜把《诗经》里这一只鹌鹑透露给现代知识女性,免得个别尊古为新,借题发挥。
世上的好鹌鹑都是把玩出来的,如装在袋里的玩偶:要培养、调理、吓唬,加上亲和力。
鹌鹑头上有一丛乱毛,就属于诗眼。
我少年时代,在道口镇收藏家项芝敬大宅里,见到他收藏的一幅边景昭画的工笔条幅《鹌鹑图》,溪边几只鹌鹑在窃窃耳语,落款“陇西边景昭”。咋就一幅?我立马推断这是四条屏里的一条,属于春景,尚缺夏秋冬三幅。
他说来源是当年北中原斗地主闹土改年代弄到的。
记得我父亲说过,那个年代,滑县斗地主时民众会哄抢家产。父亲当时是一位乡村少年,跟着那些革命大人,在一边看热闹,当时家穷,好学,没钱买书,父亲对书本感兴趣,他只捡了别人踩在脚下不要的一套《词源》。父亲又传书于我。
我爸当年咋没有要一只鹌鹑?能买一套房子!
北中原的鹌鹑胆小。普通人家不会挂武英殿待诏边景昭的鹌鹑。我姥爷说“享不住”。
如今,拍卖会上没有一百万元买不到边景昭一只鹌鹑。从画册里我看到北京故宫收藏的边景昭《双鹤图》。我还一边认真推算过:边景昭的一只鹌鹑可以兑换我姑姥爷当年一满天鹌鹑,外加他那一条鹌鹑布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