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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1月24日
父亲眯起的眼睛
○ 袁永宏
  父亲离开我们了。思念如同洛川塬上那绕着沟壑打转的风,无休无止,缠得人心头发紧。
  父亲是洛川县石泉乡贺家庄人,26岁那年,爷爷骤然离世,将一副足以压弯脊梁的担子,猛地撂给了他。那时,小姑尚未出嫁,一家六口的光景,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烧砖窑,寻匠人,给自家箍起三孔窑洞,黄土夯的墙,青砖铺的地;连已出嫁到外村的姐姐们,他也默默“经谋”着,一砖一土地为她们也箍起了三孔安身之所。“经谋”这个词,浸透了黄土的土腥味,里面是数不清的起早贪黑,道不尽的操心张罗。
  我的童年记忆里,父母的身影总是模糊在无尽的田垄与山峁之间。我是被奶奶的炊烟熏大的,是听着她的老故事长大的。父亲总是忙,忙地里的农活,忙村里的事务。他当了二十多年村会计,又做了十年村队长,村里的田亩账、大小事,都装在他心里。留给我最深的记忆,并非什么大道理,而是一些如木刻般抹不掉的细碎侧影。
  记忆中的画面总定格在夜晚。一盏昏黄的灯泡垂着头,光晕脆薄,像是从旧时光里特意剪下的一片,温暖而又孤独地笼罩着他。他常坐在炕沿上,头顶那片如休耕土地般的头皮,在灯下泛着微光;耳朵不大,安安分分地贴在两侧。而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他那双因高度近视而总是眯着的眼睛——眸子敛成两条细密的缝,仿佛将所有的光,连同生活的全部重量,都严严实实地收束了进去。看账本时,那缝里透出的是全神贯注的光,可一旦算完账,那光便倏地散了,像是燃尽的炭火,只余疲惫。这模样,深深刻在我心里,一辈子。
  前些日子,我梦见了父亲。梦里,他依旧是那样眯着眼,对我说:“你要好好吃饭,把你妈照看好。”又叮嘱:“告诉你大姑,眼睛做完手术,别总下地干活,把自个儿当回事。”我急切地喊他:“爸爸……”他不应声,只是缓缓抬起手,想摸我的头,可指尖在即将触到发梢时,却迟疑地缩了回去。他的影子渐渐淡去,我扯着嗓子喊:“爸、爸……您别走!”猛然惊醒,枕头已湿了大片。
  我忽然生出一种揣想:父亲总爱眯着眼,是否因为这世间的光太亮、太杂、太刺眼。他唯有将光线收进那两道细缝里,才能慢慢看、细细品,将日子里的苦、地里的累、家里的难,都悄无声息地在那眯起的眼中咀嚼、吞咽,却从未向我们吐露半个“苦”字。
  如今想来,父亲那双眯着的眼睛,原是一道温柔的闸门。他将生活里所有刺目的强光都过滤了,只留下最温存、最柔和的余晖,洒向我们。这正如他侍弄了一辈子的洛川苹果——这里的果子之所以分外地甜,是因黄土塬上昼夜温差大,白日里积攒的糖分,都在寂静的寒夜里悄然沉淀。父亲何尝不是如此?白日的辛劳,深夜的愁绪,都被他眯着眼,默默咽下,最终转化成了对我们无声而绵长的守护。
  记忆里最清晰的画卷,是家里有苹果园的那十多年。每逢果熟时节,他便带我去果园。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仿佛黄土高原给他的信物,每道纹路都镌刻着与农事相伴的往昔。他用掌心轻轻托起一个红透的苹果,眯起眼仔细端详,那神态,有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花白的发梢上跳跃。他会摘下几个苹果,将其中最红的那一个递给我。那一刻,他眯着的眼睛里,会满溢出些许光来,那光,比塬上八月的阳光,还要和煦、温暖。
  最后一次长时间陪伴父亲,是在医院的病床前。我陪他聊着家常,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得很远,很远,像是已然落在了贺家庄的田埂上,落在他亲手垒起的那三孔窑洞前。我俯身轻声问:“爸,是不是想回家了?”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眯起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却始终没有让那水汽凝结成泪——就像从前无论多苦多难,他也从未在我们面前红过眼眶。
  父亲,您慢慢走。如今,您终于回到了这片您最深爱的黄土地里,与您种过的庄稼、箍过的窑洞、踩过的田埂,永远地待在了一起。而我们,会将您藏在眯眼里的那份坚韧与温柔,双手接过,让它活成往后岁月里一束不灭的、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