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1版
发布日期:2025年11月22日
恽向事迹及艺术
○ 黄亮
〔明〕 恽向 《崇山秋林图》 纸本水墨 尺寸不详 上海博物馆藏

〔明〕 恽向 《仿子久山水轴》 纸本水墨 尺寸不详 上海博物馆藏

〔明〕 恽向 《仿古册》之二 纸本水墨 26.7cm×22.6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明〕 恽向 《仿古册》之三 纸本水墨 26.7cm×22.6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明〕 恽向 《仿古册》之四 纸本水墨 26.7cm×22.6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家世及早年读学生活
  一、恽氏追宗
  恽向的出生地——上垫,是一个美丽的江南小镇,那里古时交通便利,水陆网发达,商旅日夜不断,物产丰富,民风淳朴。在《上店古村考》中是这样记载的:“上店古名上垫,南通宜兴,北达常州,兴隆河横贯街中,原有驿道和小桥,来往行人晨昏不绝。乾隆庚戌重建环洞拱形石桥,桥北西侧立有《重建上垫桥记》石碑。随着上垫士族日渐兴盛及地处交通要道,咸丰、同治年间渐成集镇,谓称上店。”
  现在上店村保存有恽家祠堂及恽南田(注:清初画坛大家,恽向的侄子)故居。当地政府在1982年建立了恽南田纪念馆,1983年重修了恽南田墓,将其与其父恽日初的墓并排安置。艺术大师刘海粟为恽南田纪念馆题写匾额,并撰写了《重修恽南田墓记》,镌碑置于墓园内,上店村如今已划入常州市区了。
  恽向于万历丙戌年(1586)九月廿九生于上垫,兄弟有七,其为长子。恽向,又名本初,字道生,号香山,别号有香山翁、香山居士、灵隐学道人、灵隐寺僧、野人向等。父恽应明〔嘉靖甲子(1564)七月十二生,崇祯辛巳(1641)五月廿五卒〕,字明德,号敬止,太学生,仕至祯武卫。恽向祖父恽绍芳〔正德戊寅(1518)二月十七生,万历己卯(1579)六月廿九卒〕,字光世,号少南。嘉靖二十六年(1547)中进士二甲第三名,仕至“福建左恭议,累赠通议大夫,湖广按察使”,为官刚正,性格直爽,有诗集刊行。
  在恽向的七个兄弟中,最小的是恽含初(1603—1686),后改名于迈,字涵万,号建湖,为崇祯时顺天府贡生,延试时以推官知县用。明亡后为僧,云游四海而终,著有《退耕堂诗草》。此外,恽向还有两位重要的群从兄弟,一位是恽厥初(1572—1652),字伯生,号衷白,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进士。官至福建右参议,浙江按察副使,著有《素园集》。另一位是恽日初(1601—1678),字仲升,号逊庵,崇祯六年(1633)副榜贡生,为大学者刘宗周(1578—1645)高足,同时他也是恽南田的父亲。恽向的晚年生活与恽日初和恽南田是有紧密关系的。
  二、早年读学生活
  恽向家族自祖父起家学兴盛,在朝为官之人众多,且多为文官,族人皆能诗文,善书法。据恽向本人记述,恽氏书法人持一帜:其伯父恽应翼书法“入二王之庭,行书小草随笔尖秃皆如锥画沙”;伯父恽应侯书法在“虞褚之间”;叔父恽应雨书法“类天水赵孟頫”。诗文更是丰盛,“叔父应筠诗文几十百卷未刻,先生嫡子也世其家诗学”。
  恽氏家族中各家皆有私塾,恽向从小就能受到良好教育。据恽向本人回忆:“伯父绎思先生三举而三应,予小子每就先生塾读书。”另恽向《瑶池先生家传》中记录:“先生古今书无所不窥……独器重小子,亦若大父之器重先生,于读书为文章法无所不授。”恽向在《五宗先生家传》中提及其与五宗叔同师瑶池先生:“五宗叔独与予善,同师瑶池先生。尝语其子:‘吾家道生尚识得一部龙门史耳。’其眼阔如此,酒力与予相上下。”可见恽向小时曾受教于堂伯父瑶池及伯父绎思先生。
  恽向少时就有所成就,《道生弟诗刻序》中说:“余弟道生早岁文誉冠。”在《家五兄道生七十乞言述》中也说:“兄自蚤岁即治古文辞、攻诗、善丹青绝技。”那么,其诗与文的风格又是怎样呢?在《恽氏家乘》中曾有著述:“古文辞笃好左氏司马,旁猎百家。要以挥霍艺林达材充气而止,诗笔近青莲,而所醉心服习乃在子美,歌行出入二家。五言诗则汉魏六季,以至开元大历无所不入,近体无所不工,乐府四言古诗苕然独上矣。”从中可以看出恽向诗文学习的方向及取得的成就。如果没有小时候良好的环境与教育,他是不可能涉猎如此广泛的。
  恽向的诗文著述有《香山诗钞集部别集类》《香山近诗二卷集部别集类佚》《汝阴诗集部别集类》,可见其诗文之富。上述诗钞今大多已佚,不可考其原貌,但《恽氏家乘》中仍保存恽向怀亲诗27首,从中可窥其诗风。
  恽向是恽氏家族中最早从事绘画创作的,恽敬《大云山房文稿》记:“恽氏作画自香山先生始,逊庵先生以枯墨作山水,殊古简然非作家,后南田先生负重名,群从子弟皆作画逐成风尚。”
  中年入仕之路
  恽向家族自其祖辈就应试入朝做官,其祖父官至二品,其父恽应明为太学生,仕至祯武卫。作为长子,恽向担起了入仕的担子。然而,当时已近明末,朝内权力斗争激烈,外族入侵频繁,农民起义不断。在乱世中,求得生存都很困难,入仕之路就显得更加迷离和矛盾了。
  恽向自21岁补常州府学附生,实际上府学附(贡)生还只是学生,明朝官选一般采用“三途并用”的方法,这“三途”为学校、科举、举荐。贡生也称“岁贡”,即“学校年深者拔为岁贡”,贡生仍可以通过科考入第,若“贡生不第,入监而选者,或授小京职,或授府佐及州、县正官,或授教职”。由此可以看出,贡生地位是远低于进士的。据《香山先生家传》记:“先生年二十一补常州府学附生,以例贡国子监。”恽向自此开始居于京城,但没有正式的工作和俸禄,只有通过科考才能达到做官的目的。在后来的年月里,恽向一共参加了十次科考,但遗憾的是,十试十不第。在《家五兄道生七十乞言述》中这样记载:“兄前后凡十试,棘闱卒以数奇罢业。”每次不第后都被封以小官,所以恽向也就“罢业”不就了。恽向在写《德祖八弟家传》时也提及此事:“予时身入国,予屡试长安不第。”在其《礼卿十弟小传》中也可见当时情形:“余以不第归,弟无所依,既三年而余一入京,既如天雨粟,其望予一第,如枯旱望云,比榜出而不得予名,即哭泣如不欲生也。”从中都可以看出,恽向一直在努力参加科考,在这十次近三十年的考试中,他从一位少年渐渐变成中年人。
  恽向在入京的岁月里,一方面要准备每一次的科考,另一方面作为长子的他,要尽孝,要抚育弟妹成长,同时他还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孩子,所以他并非久居京城,而是常往来于京城与常州之间。丁卯年(1627)秋天,恽向在京城收到其三弟恽念初去世的消息,非常悲痛,于是便写下早年与三弟生活的一些情况:“府君既薄游京师,命弟随予读书,予自任以兄道兼师……予既教弟读书且成试,童子以无力故不利,府君又居远。予为之娶妇于霍,无何妇死,而试又不利,郁郁久之,予也落魂。以府君行李不介,脱身入长安……予奉府君归再为弟娶妇于白,三年而白又死。予时身入国。”此外,恽向还在《德祖八弟家传》中写道:“弟出一子,今吾抚之。”白氏为其弟生有一子。据家谱记载:“念初子一,名祁森,字东晓,天启甲子(1624)生。”由此推算,可略知恽向始居京师大概在天启元年(1621)左右,时恽向36岁。
  崇祯二年(1629),恽向应邀参加当时政治色彩很浓的复社,据《江苏艺文志——常州卷》记载,恽向“明崇祯二年入复社”,一起加入复社的还有杨文补、张学曾、杨文骢和王时敏等。在崇祯戊寅年(1638)六月,他们一起聚于恽向家,每人作山水一幅,创作了《四贤山水合卷》这一颇有传奇色彩的作品。另在《恽氏家乘》中记载:“当是时毗陵则吴霞舟、张二无,梁溪则马素修,江上则黄介子,锡山徐元修诸先生各以业自鸣,相邀入社。申志义、定章程、部署东南文事,以修古起衰为功。一变还雅天下,翕然乡风焉。”恽向加入复社主要还是从事诗文和绘画创作,与志同道合之士一起畅游山水,切磋文章与绘事。
  恽向的父亲早年便入京为官,但官职甚微,俸禄不丰,待其告老还乡之时,还欠官中赋税,于是恽向代父交完赋税才使其回乡。在《家五兄道生七十乞言述》中是这样记载的:“诸父敬止公堕官逋赋,羁京师。兄扶服谒当事,代输之,事竣,诸父南下。”另在恽向书《仲诒九弟家传》中也回忆道:“时会府君以罢官负缗,予既入而同命。”
  崇祯十四年(1641)对于恽向来说是极不平凡的一年。那一年五月,其父亲离他而去,之后不久,两个妹妹也相继去世。就在他为亲人办理后事时,他的四弟恽谷初又重病去世。一年内失去四位亲人,对于长子、长兄的恽向来说,是无比悲痛的:“辛巳之岁五月,府君弃我未久,方在苦块中。两妹亦继卒,弟时周旋其间,忽一日入我丧次,予见其状貌而惊曰:吾弟面墨,不利于是,急宜加慎已。别去,吾谓愈弟、含弟曰:汝九兄或恐不免乎。是时弟家西郭外,次日家人来报,弟病且甚,不七日逝矣,呜呼!……弟殒后弟妇、孙亦殒,季女亦殒,次孙亦殒,家人亦殒……”
  在其父卒后一年,恽向第一次罢业了,辞去了“国子监”里的小职,恽向对此有回忆说:“辛巳壬午将服除。”随后一年,恽向堂弟恽日初应诏上“备边十策”不被采纳,也弃官归故里了。一般认为,恽向在崇祯十七年(1644)“举贤良方正”时获“内阁中书”一职,清恽敬在《香山先生家传》中是这样叙述的:“崇祯十七年举贤良方正,除内阁中书,弃官归。”其实,这一说法还过于简单,实际上这次恽向被授予“内阁中书”是有原因的,而且也不是像有些文献记载的“不拜”。真实的过程在《恽氏家乘》中有记载:“黄相国东崖与兄有蓬室之知,虚中翰以待,而吴恭顺、国华、刘新乐、淇云鞏都尉洪图劝驾尤力。兄聊复应之,窃比长卿之为郎,非其好也,竟取告还里。”从这一记载来看,当时黄东崖有意让恽向为官,而诸友也劝恽向留于京城为官,恽向便姑且答应了。但这终究不是他想要的位置,且当时恽向已59岁,早已无心为官,便辞官归乡了。这是其第二次辞官不就。就在恽向辞官后不久,崇祯十七年三月,以李自成为首的农民起义军攻陷京城,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明王朝从此消亡。同年五月,吴三桂降清,使得清兵入主北京。明王朝的灭亡彻底毁灭了恽向为官的念头,追求了30多年的入仕之梦终于破灭。
  晚年结缘灵隐寺
  明朝的灭亡给恽向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改变。在恽向辞官归故里后,清兵开始南下,顺治二年(1645),唐王朱聿键(1602—1646)在福州建立南明隆武政权。恽向弟恽日初结束隐居生活,带其子恽格、恽桓离开天台山入福建,受唐王聘任,参加了抗清战斗。而此时的恽向在四处躲避战火,生活可谓居无定所。顺治四年(1647),恽向在逃亡中再次被迫任职,他在《怀亲四章序》中提及此事:“丁亥(1647)之岁,予羁身直中,不能解去,幸夙夜入直,薄书多暇咎,因自念赋命微薄,身志卑苦。”在这一年,恽向为续修家谱,作诗怀亲20余首,家传13篇,像赞数篇。这些资料对研究恽向生平及家族情况都非常重要。
  恽向第三次辞官后,较为平静地度过了四年。这四年里其多以作画为主,一是生活所迫,二是聊以自娱。然而好景不长,在顺治八年(1651),又有人想让恽向出仕:“又四年,复有趣之出者,兄以死誓乃免,于是决策入灵隐,若将终身焉。”就这样,恽向第四次拒官不就,决定入杭州灵隐寺终老。同时,恽向弟恽日初也因为抗清失败,且与子失散而削发为僧入了灵隐寺。恽向入灵隐寺后,与其弟一同拜汉月法藏和尚悉心营道。
  顺治九年(1652),在灵隐寺发生了一件颇具传奇色彩的事。顺治五年(1648),恽日初带三个儿子参加建宁抗清战争时,恽格被俘、恽桢战死、恽桓失踪,恽日初因外出求援而避此一灾。恽格被俘后得旧识青楼女子之助,被推荐为闽浙总督陈锦之妻画首饰形模,因陈锦无子,见其“丰神秀朗”而收为义子。然而顺治九年七月,陈锦在与郑成功作战时被其家丁所害。陈锦妻与恽格扶梓到灵隐寺超度亡灵,行佛事时恽格在众僧中发现了父亲,父亲请住持具德和尚出面诓骗陈妻,说恽格寿命不长,劝她将子从佛。就这样,恽格留于寺中,得以与父团聚,当时见证这一时刻的还有恽向。
  恽向作为恽格的伯父,看着恽格长大,从小就授其书画,对其喜爱有加。此后恽向一边指导恽格学习绘画,一边在灵隐寺悉心营道。恽日初在《家五兄道生七十乞言述》中是这样回忆的:“甲子夏秋之间,吾兄道生悉心营道,税驾灵隐山中,夙兴夜寐,余并从事,见其神锋底厉、精爽之色辟易壮天。未尝不蹙竦窃欢,为弗可及也。越明年乙未,春秋七十矣。”
  其后未过几年,乙未(1655)春四月廿五日,恽向悄然离开了人世,终年七十岁。也许是因为年事已高,也许是营道过度劳累。恽向死后和妻子合葬横山桥。恽向之后有一子名桂林;桂林后一子名子法;子法后二子名履贞、履吉(无后);履贞后一子名关佑,关佑早卒;恽向后传了四代再无传焉。
   (本文原载于《收藏家》2016年第6期,此文略有删减,注释亦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