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当代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省栖霞市人,1975 年起开始发表作品。2020 年出版《张炜文集》50卷。作品被译为英、日、法、韩、德、塞、西、瑞典、俄、阿、土、罗、意、越、波、印地、葡、泰等40余种文字。著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刺猬歌》《外省书》《你在高原》《独药师》《艾约堡秘史》《河湾》《去老万玉家》等23部,诗学专著《也说李白与杜甫》《陶渊明的遗产》《楚辞笔记》《读〈诗经〉》《苏东坡七讲》《唐代五诗人》等多部,诗集《皈依之路》《夜宿湾园》《家住万松浦》《归旅记》《挚友口信》《我与沉默的橡树》等10部,长诗《不践约书》《铁与绸》《爱琴海日落》等。作品获“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世界华语小说百年百强”、茅盾文学奖、中国出版政府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特别奖、南方传媒杰出作家奖、京东文学奖、中国长诗特别奖等。
张炜给《文化艺术报》读者的题词
文化艺术报:您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在《当代》杂志2024年第2期发表,获得第二十一届《当代》长篇小说年度五佳、2024年度“中国好书”、小说选刊“年度小说大奖”等。这部书您构思了 20 多年,40 年后才完成,让您如此牵挂的老万玉家,承载了您怎样的情感和诗意?
张炜:这部小说是我发表作品50年后的新作,也是我的第23部长篇小说。作者总想追求新高度,让自己振奋,不然这种文字的增衍就毫无意义。每一部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的产生,需要一直往前和向上,不是停留也不是下滑,有不同的韵致,在思想及其他方面,呈现出强大的内在推动力,不然就是陈旧和重复,首先会引起自我厌恶。这样讲讲很容易,要做到是极难的。新的写作,需要多少准备、多少磨砺,才可以一试。这就是历经几十年才完成一部书的原因。
文化艺术报:您和《当代》杂志有着很深的渊源,《古船》就是在《当代》杂志发表的,当时您才27岁。批评家郜元宝指出:“《古船》不仅浓缩了20世纪 80 年代中期中国文学的批判力量,代表了80年代反思的深度,也为90年代的小说设立了一个并不容易超越的水准。”《古船》发表6年后,《九月寓言》发表,您自己超越了自己?
张炜:《九月寓言》与前一部长篇差异很大,有的评论家认为它们基本上不像一个人写的。这就是所谓的“超越”?其实同一位作者写下的作品,它们之间会有血缘关系,却还是独立的、不同的生命,绝不能是前一次的复制。哪怕成为孪生兄弟,都不行。惯性写作是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文化艺术报:《古船》是您第一部长篇小说,您好像没有在《古船》给您带来的喜悦中沉浸多久,很快就投入了《九月寓言》的写作中?
张炜:不同的作品构思会同时在作者心里萌发,却不会同时长大。它们就像果实一样,成熟期是不同的。耐心地等待成熟,到最好的时候再动手收获。一部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对我来说,它的蕴酿过程往往非常漫长,装在心里的时间不会少于十五六年或更长一些。我有几个短篇小说在心里想了30多年,到现在还没有想好,于是就不能动笔。
文化艺术报:记得《当代》杂志前主编退休后写过一篇文章,他说在他任期最大的失误就是看走眼了《九月寓言》。《九月寓言》您最先是给《当代》杂志的,后来发表在《收获》杂志,王安忆曾经说“《九月寓言》经过退稿,最终被出版社接受时,出版社对它不得不抱了怀疑的态度,不知道它好还是不好,我心里很难过,好和不好是那么清楚地放在我们面前,可是很多人都不清楚”,像您这种级别的作家,作品也会被编辑看走眼?
张炜:一部作品是否发表,对刊物来说并不完全看文学水准,还要考虑许多方面。编辑的选择大概是这样的。当然,即便是艺术水准,也要建立在个人审美感受的基础上,俗话说,“趣味不争论”。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发表或不发表都是正常的。发表和获奖之类,只能代表编辑和评委的看法,不可能成为一部作品或一个作家的标准。那只是一次选择而已。
文化艺术报:王安忆说:“《九月寓言》是张炜最好的小说,将他的诗情最大规模地表现出来……他是我认为正面的作家,有美好的情感。‘美好的情感’已经被批判得没什么价值了,可事实上作品的好坏一定是在这上面来见分晓的。”“诗意”和“美好的情感”是您作品的基调?
张炜:安忆对《九月寓言》的赞许,呼应了作者写作时心灵的激越。这部作品是让我深深沉浸并快乐着的。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多少作品使自己收获这么多。我经常想的是:我如果能够再写出一部足以与它媲美的作品该有多好啊。可惜这很难。它是那个时期生命的华彩乐段。每个时期都有,但那个时期是这样不同。
文化艺术报:可否谈谈《九月寓言》的创作初衷?
张炜:说到作品的创作初衷,那是最难的。因为一种感动、一种韵致、一种激切的生命催促,原因常常是莫名的,没有直接或鲜明的目的性;如果有了,往往也就糟了,那就是主题先行或其他什么先行了,都是不好的。只要感念,冲动,跃跃欲试,就会一写为快。这样的文字才饱满。
文化艺术报:《九月寓言》是对《古船》生活环境的重现?
张炜:不同的书(故事)产生于不同的生活环境中,也就是说,不同的作品一定有不同的“场域”,这既是精神的,也是其他的。有时候自然地理的环境相似,但语境一变,其他也就全变了。作者讲故事,不同的时候要用不同的口吻,这就是语调。不同的书总是一副相同的语调,那大半是创作枯竭的兆头。
文化艺术报:《九月寓言》后,您出版了长篇小说《外省书》,这本书我买过多个版本,很喜欢,不知为何,这部书没有引起批评界的高度关注?
张炜:《外省书》引起的反响很大,也一直没有停止再版,读者较多。后来我很快有了新作品出现,吸引了评论者的注意。关于它的阅读记忆,那种簇新感,是不会消逝的。一部作品只要是好的,就一定常读常新。它是我的一部好作品,我的自我认定是这样。写它的日子,我的生命状态与现在迥然不同,这部书的质地也就迥然不同。
文化艺术报:《你在高原》获得了第八届茅奖,这部450万字的长篇,以《家族》《橡树路》《海客谈瀛洲》《鹿眼》《忆阿雅》《我的田园》《人的杂志》《曙光与暮色》《荒原纪事》《无边的游荡》10部长篇独立成篇又相互勾连,构建了一座“精神的高原”,正如茅盾文学奖颁奖词所言“显示了文学依然神圣的力量”。写作《你在高原》您用了多长时间,这么大体量的一部长篇,最大的挑战在哪里?
张炜:这10部39卷的长篇小说,耗去了我20多年的时光。它对我的最大挑战是:几乎所有的材料贮备都一次性地用完之后,以后的建筑该怎么办?我搬动了50多年的生活积累,这对写作者而言,真正是一次“大动干戈”。还有,它写了几十年,内在推动力却要始终强大,这才是最难的。长度对于作品的危险,常常埋在情节的惯性滑行之中。也就是说,没有了激情、丧失了内在推动力,剩下的只是情节的常规设定,是它的发生和发展,这就全完了。类似于通俗作品的“情节”,对于现代小说而言是比较廉价的,而内在的精神推动力、细节的超绝不凡,才是最重要、最有难度的。
文化艺术报:莫言曾评价您是“勤奋的劳动者、深刻的思想者、执着的创新者”,《你在高原》完美回应了莫言的评价?
张炜:我其实很懒。写作并不勤奋,阅读却停不下来。我不太看电视电影之类,捧到书就放不下。只有在书中,才能经常遇到“勤、新、执”这三者,它们令我羡慕不已。
文化艺术报:您的长篇小说一直有很强的批判性,从《古船》《九月寓言》《外省书》到《你在高原》,您一直坚持这种批判性,也因此引起一些批评家的争议,您是如何看待作品中的批判性的?
张炜:作品没有批判性是不可能的。通俗娱乐小说可以没有,纯文学或雅文学(也有人叫“严肃文学”)怎么可能没有?批判力是生命力,而歌颂力,往往不需要什么生命力,只要机灵懂事就行。
文化艺术报:2020年1月、7月您分别出版了非虚构作品《我的原野盛宴》和人物研究《斑斓志》,赢得了文坛和读者的一致好评。您是如何看待非虚构写作的?
张炜:作者一直写小说也好,但不一定非要如此不可。作者最好回应心灵的呼唤而工作。有时候作者需要对另一些东西搬动笔墨。作者不是某一方面的专家,不是匠人,而是听从生命(心灵)呼唤的气血充盈的人。诗学研究著作对作家不应该是份外事,因为作品首先需要在诗学研究的范围之内。稍好一点的作家,都不会将自己的写作定格在娱乐层面上,否则那真的是低一等的工作。
文化艺术报:您的小说很少戏剧化情节化,而是有散文化特征,这是您有意追求的风格?
张炜:我小说的一大特征,是情节性较强。讲故事的技能其实是非常关键的。有些读者用读通俗故事的习惯去读它们,就读不到这些“情节”。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情节、文学故事,不会是通俗讲法,不是那样的套路。说白了,所有不会讲故事、不擅长讲故事的写作者,都是低能的。我并不杰出,但还不那么低能。我认为散文就是散文,小说最好不要有散文化倾向。
文化艺术报:20世纪90 年代,您在《上海文学》杂志发表了一篇散文《融入野地》,这篇散文引发热议,有人甚至提出您“呈现出一种保守主义倾向 ”。《融入野地》是现代性向传统的妥协吗?
张炜:《融入野地》不仅没有什么保守主义倾向,反而有现代激进主义倾向。有人口中的“保守主义”,其实是鹦鹉学舌式的套语,他们对现代意义上的“保守主义”概念一窍不通。他们应该看看西方库克或维克托尔这些人的著作,先弄懂什么才是“保守主义”。
文化艺术报:河南文艺出版社的“百年中篇小说名家经典”收录了您的中篇小说集《秋天的愤怒》,这本小说集里的三篇小说《秋天的愤怒》《钻玉米地》《声音》都是您的早期作品,其中《声音》获得 1982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那个时期,您笔下的人物很淳朴,果园里的人,海边的人,非常轻松愉快。从《秋天的愤怒》开始,您的写作风格开始有了反思,有批评家甚至说您是受了 19世纪俄罗斯文学经典作家的影响?
张炜:北美和欧洲,还有东欧作家对我的影响一直很大,因为我从十多岁就读了这类作品,对俄罗斯文学更是早就接触,十分入迷。19世纪俄罗斯文学全都沉郁?也有轻松愉快的,不完全是同一个面貌。文学批评常常是“有所本”的,但写作者其实是很自由的,即便是学习运用的过程,也不会那样直接,更不会是投影式的,作者会在不同时期表达不同的心境。
文化艺术报:您在《当代作家评论》写过一篇文章,谈到“二百年来,我们继承的正负面资产主要是‘古典主义’”。古典主义正在成为事物的症结?
张炜:古典主义仍然是当代文学中最重要最正面的资产。现代西方的后现代主义文学艺术,如果没有古典主义之基,就会瞎扯胡闹。我们的现当代文学,也许最需要深入学习古典主义,不然就会表现出“后现代”的幼稚病和小儿科。
文化艺术报:今天,文学已经边缘化,作家如何面对今天的文学环境,是引导读者,还是等待读者觉醒?
张炜:今天的文学不是边缘化,而是普泛化。也就是说,我们的“文学”作品印刷太多、出版太容易,加上数字传播,到处都是它们。现在一年的纸质出版物,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千万倍,既然这样,怎么能说它边缘化了?相反,因为出得太多、太不节制,就某部作品而言,当然不会受到广泛关注,这是人之常情。文学有自己演进的规律和过程,文学表达和文学享受是生命中的固有现象,不会消失,这大可以放心。就与生命的关系、与心灵的距离来说,它大致还处于原来的位置,并没有改变,只是表象与特征要随时代而变,这方面与过去大大不同了。
文化艺术报:您有一个观点,“小说的崩塌是从内部、从写作者自身开始的”,可否谈谈这个问题?
张炜:因为出版和发表太乱太容易,泥沙俱下,所以写作者难免被逼得慌乱,开始乱来。有些人不再用心用力,不再惮精竭虑,总想制造一点“现象”,成为“现象级作家”。作者一旦有了这种私念就全完了,就会变得混乱和轻浮,这是最糟糕的情形。作者为了功名四处踅摸,当然可惜。好好持守,写好每一个字,目前也只能是这样。现在做一个写作者,需要的顽韧,可能比过去要大上十倍才行。
文化艺术报:在文学创作之外,您在古典文学的读解上深耕细作,出版了“张炜读解古典文学专著系列(六卷本)”等多部作品,古典文学对您的创作有何影响?
张炜:古典是当代文学的根源之一,这方面的功课不敢偏废。我的“古诗学六书”是与大学、与一些专业人士讨论时用的底稿,是这些年学习的记录。这对我的写作,特别是语言的演进,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文化艺术报:AI时代,作家如何让自己让书写的文字回应自己的心灵,接受它的检视?
张炜:就文学来说,这个时代的特点之一,就是语言信息的芜杂和混乱。一个人要书写,先要安定下来,能够专注。让自己安静的方法就是尽可能读那些自尊的、真挚的、深入思考的书。情感夸张的文字不能写,因为事后会倍感空虚,对他人也无益处。
文化艺术报:您出版了十余部诗集、诗论,诗歌在您的创作中占什么位置?
张炜:我集子中最早的一首诗《溪水曲》是1972年的。从那时到现在,我一直在探究诗的表达。诗是文学艺术的高点,是它的核心。比起诗,其他形式都处于文学艺术之圆较远的半径上。
文化艺术报:小说诗歌之外,您还写了大量的儿童文学作品,是什么原因让您一直钟情儿童文学?
张炜:我最早的文字就是“儿童文学”,因为那时有一颗不加修饰的童心。这样一颗心对于人的一生是重要的,所以才要保持。我的作品中,“儿童文学”总会出现,这对我来说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文化艺术报:您的文学创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炜:我在龙口海边的果园联合学校读书时,就在校办油印刊物上发表作文,那算是文学创作的开端。
文化艺术报:童年资源对您的创作有何影响?
张炜:童年生活能够决定一生色泽,对于写作者尤其是这样。有什么样的童年,就有什么样的文学。
文化艺术报:小时候在林场,您都读些什么书?
张炜:小时候读的书很杂,文学非文学,懂的不懂的,混在一起。那时候挑选的余地很小。
文化艺术报:您从小生活在林场和园艺场,没有农村生活经历,却写了大量农村人物形象,农村一直是您小说创作的灵感和素材资源?
张炜:我作品的内容包含了各种各样,生活和人物,有农村的城市机关的知识分子的,还有一些说不上是什么领域的“异人”。农村生活,一般来说对作家是最重要的,古今中外都是如此。不熟悉农村生活,要成为丰富广博的写作者,可能比较困难。农村生活是文学之树的主要根脉,对作家而言,不论写什么,大概都具有这样的意义。
文化艺术报:1973年您完成了第一篇小说《木头车》,1980年短篇小说《达达媳妇》发表在《山东文学》杂志,这期间您的创作、生活是怎样的?
张炜:当时我在胶东半岛上游走,然后又高考上学。这一段时间写了很多,因为发表很难,只有一两首诗、一两篇小说发表出来。
文化艺术报:您在什么时间段写作,有没有什么写作习惯?
张炜:40多岁后晚上不写了。每天用来写作的时间一般不超过3个小时,一超过脑子就钝了。有冲动再写,努力让自己保持一种业余写作的状态、专业写作的水准,而不是反过来。
文化艺术报:对青年作者,您有话要说吗?
张炜:趁着年轻,多读古典。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刘龙 赵命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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