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山间自由飘荡，有时候站在山上，能看到远方那座城市在两条大河之间逐渐延伸。很多人生活在那里，他们有时候会到山上放牧牛羊，他们也有他们的马匹，那是家马群。
　　野马群和家马群有时候混在一起奔跑，公马和母马互相追逐，嬉戏，交配，生出更多的家马和野马。家马中的母马怀孕了，生下具有野马脾性的马。野马天性自由，生长在大山间，不被人所控制。人类向我们靠近，我们就加速逃走，向更远的南山和东山逃跑。我们跑得飞快，在山麓上的草甸子和草原上，到处都是我们的家园。
　　我们跑累了，就会静静伫立，咴咴叫着。有的公马和母马、母马和她的孩子可能会交颈而立，那是一幅动人的画面。
　　可我们野马的数量在减少，群狼、老虎、豹子和熊都是我们的敌人。人也是我们的敌人，野马群在缩小。
　　有一天，一个牧羊人在山间吹着呼哨，看着我所在的马群。我们也不怕他，围着他奔跑，他站在一块大石头边上，嘴角衔着一根青草，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仔细地观察着我们。可他又没有袭击我们的意图。
　　我们旋转，奔跑，像是和他开玩笑，等我们跑累了，就慢跑起来，走远了。
　　过了一些日子，一天早晨，我嗒嗒地踩着带有露水的草地跑到那块大石头跟前。我看到，他在岩石上刻画了我们这群野马。特别是有一匹花斑马，很像我。显然，他在岩石上刻画的花斑马就是我。那匹岩画中的花斑马非常逼真，带着我的神采和韵味，带着我的精神。
　　看着看着，忽然，我感觉到岩画发出了一股神奇的力量把我抓住，一下子把我吸进了岩画中。我还想咴咴叫，可来不及了，我就这样走进了岩画，成了一匹在岩画上的花斑马。
　　成为岩画上的花斑马之后，我发现，只要我想从岩画上走出来，在有月亮的晚上，我就可以走出岩画，重新成为一匹真正的马。
　　随着时间的流逝，野马群也在生老病死中逐渐散失。我的兄弟姐妹死的死，老的老，被牧人捉到的，就被带到城里关起来了。只有我是最自由的，我是岩画中的花斑马，自由出入于岩画，这太神奇了！我可以摆脱时间和生老病死对我的控制。
　　那个把我刻画在岩石上的牧人后来还出现过几次。他在那块岩石上又刻画了很多山间的动物，岩羊、山羊、绵羊、豹子、鹿和狼群。可它们都没有我幸运，唯独我，是一匹能进入岩画，又能在月亮盈满的时候走出来的马。
　　后来，画我的牧人也老了，死了。他死了之后被族人放在毯子里裹着，抬到半山上的一处台地上，架在松木堆上焚化了。
　　我就经常从岩画中跑出来，独自一匹马，在山间奔跑。我快乐，自由，有时候会感到稍许寂寞。
　　山脚下那座城市越来越巍峨，有高高的城门，还有巍峨的王宫建筑。那座城叫于阗城。
　　又过了一些年，我看到一些装束不同于于阗人的中原人来到了这里。夜里，我很调皮，从岩画里出来跑到城内，听到他们在说话。
　　他们是出使大宛的汉使，正打算经过于阗回到长安。领头的使官叫张骞，这一次，他从大宛带回了几十匹好马。
　　就在王宫后院的马厩里，那几十匹大宛马安静地在吃草。我靠近它们，看到它们毛色发亮，前腿和后腿都非常修长强健。果然是一群好马，我的到来，也让它们感到好奇。它们问我是谁，我告诉了它们，我还说自己能在岩画中隐藏，可它们不信。它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这一点它们知道，但它们也想去。马的想法就是跑到更远的地方去，只要那里有更多的水草、更好看的风景、更好闻的风。
　　它们希望我和它们一起去长安，我犹豫了，我不能确定。
　　整个晚上和白天，我都和它们在一起。没有人知道这群马里面多了一匹野马。如果他们仔细数，当然能数出来。于阗国王正在接待这群使节，我也在思考，要不要和它们一起去长安。
　　某天夜里，我感到焦躁不安，我听到有于阗的卫兵在议论，说于阗王可能会杀了这个叫张骞的汉使，然后把这些来自大宛的骏马都留下来。等到第二天，又有了新消息，说国王允许张骞带着这群马即刻启程，返回长安。
　　第二天，在围栏中的几十匹大宛骏马出来了，它们要跟着大汉使节张骞前往长安。它们很兴奋，咴咴叫着。
　　我看到张骞手持一根长杖，他饱经沧桑，但精神很好。他走出来，仰着头，意气风发，似乎对回到长安的漫长旅途并不担心。
　　于阗国王送他到城门外，再三施礼告别。张骞坐上马车，他一扭头，在马群中看到了我，有点诧异，估计是因为我身上的斑点太显眼，那是大宛马身上没有的。他知道我不是一匹大宛马，他不知道我是一匹花斑野马。可我是怎么跑到这群马里面的呢？他感到不解。
　　驱赶马群的马夫手里有一根长长的套马杆，他向我走来，企图控制住我，给我套上枷锁。大宛马都很温顺，只有我是野马，一瞬间我感到了畏惧，我决定了，我还是愿意做一匹自由自在的野马。我就从它们中间猛地腾跃着，那些马闪开，我一下子跑出来了，这让它们感到了失望。我咴咴叫着，向远方的南山跑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