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过世,魏明韦和小舅都赶回来奔丧。魏明韦是独自来的,小舅带着两个儿子,匆匆来去,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大家都走了以后,张左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突然发现原来独栋的小楼,居然会是那么大,那么空旷,那么多房间,阁楼上有那么多灰尘。多少年来,他一直与外公外婆生活在这里,外公死后,张左与外婆相依为命,现在,他将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独自生活,好在已经工作了,有一份不太高的薪水,衣食已经无忧,可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如果不是恢复高考,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无法想象。张左并不是一个积极向上的人,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应该要求上进。恢复高考后,能够考上大学,最要感谢的是烟酒食品商店的无聊。那年头当营业员很清闲,因为物资极度匮乏,买什么都要票,烟票、酒票、酱油票,连肥皂和卫生纸都要票。当时每家每户都会发一种豆制品副票,上面编了号的,到时候会发出通知,具体什么号码,能买什么样的物品,遗失不补过期作废。
张左的同事是两位中年妇女,她们的年纪可以当他的母亲。本来还有个老头,张左上班不久,老头便退休了。营业员的工作实在无聊,上班除了等待下班,并没有太多事需要他去做。两位女同事对张左都很好,其中一位同事长得特别像吴姨,尤其是眼神,看人时眼睛会闪闪发亮。都说女儿会像妈,无聊的时候,张左便会联想到吴姨的女儿素素,想到她小时候的样子,想到她以后很可能也会像吴姨一样,也就是眼前这位中年妇女的模样,便忍不住要笑。
事实上,吴姨在那次上门告状不久,便正式与张希夷复婚了。外婆过世的第二年,她带着素素又一次上门,听说外婆已走,大吃一惊,眼睛顿时红了,很伤心地流出眼泪。素素默默地看着张左,不说话。自那次去中山陵游玩后,这是第一次又见到她。此时的素素已二十岁,美丽动人,是一所师范学校的工农兵大学生。工农兵大学生是“文化大革命”的产物,素素跟吴姨下放农村,初中毕业插队,不久因为普通话说得好,成为公社广播员,以后又借调到县人民广播电台,再以后,便被推荐上了大学。
与素素再次见面,张左激动不已,平静的生活立刻变得不再平静。他忘不了那次游中山陵,那时候张左和素素都很小,他还只上小学一年级。这件事久久不能忘怀,与童年和少年时太多的寂寞有关——魏明韦从未带张左出去玩过,张希夷基本上也没有。那次玩中山陵之外,张左与张希夷在一起相处,也就只有在干校那几天。因此,对素素的记忆,其实就是对家庭的记忆,就是对父亲的记忆,它意味着一种对正常家庭生活的渴望。张左常会有一种错觉,觉得吴姨才是他的妈妈,而素素则是他姐姐,与这个姐姐相比,父母更喜欢女孩子,不喜欢男孩子,所以张左被扔给了外公外婆。
素素大学学的是化学,怎么就谈到了这个话题,又怎么就有滋有味地开始讨论,张左已经回想不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