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冀南古邑,其名沿用两千余年未改。博物馆临南宫湖而建,馆内所藏文物,既铭刻着黄河古道孕育的农耕印记,亦见证了游牧与农耕文明的交融激荡,更积淀了儒释道交汇互渗的千年文脉。
我的首次造访,缘起于学生信阳的邀请。他此前在学校体艺节期间曾随同学参观该馆,托我修改观后感。我却因未曾亲临而踌躇:未曾观展,何以评文?
恰逢周六上午,信阳发来消息:“老师,能一起再看一遍吗?上次的内容,忘得差不多了。”我们心意相通,遂欣然同行。
博物馆外墙以红、米、灰三色石材砌就,金色馆名笔力刚劲,似楷书又带魏碑风骨。入口玻璃幕墙映着湖光,对岸普彤塔与垂钓人影静静相望。
鱼竿架起,线垂入水里,纹丝不动。身着深色衣服的钓鱼人,脸朝湖面,不说话。水面泛着淡光,钓线的影子斜斜切过波纹。
风过,影子微动——那份存在就在那儿,不张扬,也藏不住。
馆前相见,信阳面容清秀,眼神明亮;身旁的姥爷慈祥温和,笑意盈盈。稍作寒暄,我提议先观导览图、读前言。毕竟,由南宫人主导建设的场馆,其藏品与展陈对本土文化的诠释,自然更具深意。
果然,导览图设计颇具巧思。一层设“文明肇始、尚德源流、汉唐大观、宋金元韵、明清风华”五部分,恰似南宫历史的五重华彩乐章。
立于正厅看前言,宛若打开一封“历史邀请函”。不妨动情一问:谁知冀南平原上这片土地,自唐虞三代便传奇不断?历史上黄河多次北徙,曾流经此地,既赐予沃土,亦致水患;农耕与游牧文明在此碰撞共生,儒释道文化在此交汇互渗。至明清时期,因地处水陆要冲,商贾云集,遂有“旱码头”之称。彤塔凌云,学碑巍巍,文物与丹朱、南宫适的故事相依相伴。这般绵长叙事,怎不令人心驰?
我请信阳口述前言大意,他却略显迟疑,指着“畿辅重邑”问:“老师,这是什么意思?”我顺势讲解,他点点头,似有所悟。
这一幕忽然让我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将“尚德文脉”视作空泛口号。殊不知,这些凝练的文化内核,唯有扎根于历史实景,方能真正领会。对一名初中生而言,确非易事。
但以物说史、以物证史,本就是学历史的最优法门。先看,再想,接着看,继续想,答案自会浮现。
馆中,明代观音造像端坐莲座,水波纹路间流淌着慈悲渡世的哲思;南宫古城布局图上,十字街横平竖直,文庙与县衙的位置,早已将文治教化的理念刻入城市骨骼;“诗礼名邦”展板前,明清进士举人的故事静静陈列。
最令人驻足的,是张裕钊所书《重修南宫县学记》。文中大意为:南宫县学始建于明成化十七年,迁址于此,后经弘治、嘉靖年间数次修缮,近百年渐趋倾颓。明清以降,八股取士渐成桎梏,积弊日深,读书人唯务科举,反失求学本心。
信阳盯着那字,叹道:“这字跟印刷的一样。”我心中微动。
后来他在班上分享观展所得,更令我惊喜:全程脱稿细数文物,迷恋张裕钊规整而有风骨的书法,被抗战展厅老照片中先辈坚毅的眼神打动,亦从非遗展区的老物件里,触摸到南宫的近代变迁。
他说,这场行程恰似一节特殊的历史与语文课。
忆当初接手本班语文课,开学第一讲我便告诉孩子们:生活中处处有语文——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心之所感,皆是语文。学好语文,非朝夕之功;听说读写,须在生活里打磨,于岁月中精进。
此后课间点拨、课外拓展,我亦常有意无意融入文史哲的点滴。
九月二十二日上午,信阳母亲加我微信,语带暖意:“阳阳回来说,我们班的老师特别好,我的语文老师还是作家。阳阳特自豪。 ”
我顿时语塞,良久方回:“职责所在,应该的。 ”
于我而言,南宫博物馆之行,不过是为少年们的语文之路添一块微不足道的铺路石。而更珍贵的,是看见孩子们用自己的眼睛,去阅读大地上的文章。
归途另有意外之喜。信阳的姥爷骑电动三轮车,载我前往他孙子曾就读的小学参观。在那里,我竟得见博物馆所展“大明成祖驻跸”碑之原石。
石面斑驳,刻痕苍劲,较之拓本更显历史肌理。虽无确证永乐帝曾亲临此地,然地方志与民间传说多载此事,足见民众对帝王行迹的追慕。碑文的存在本身,已是一段地方记忆的见证。
随后,我们又踏入普彤寺。我见九层砖塔,八角形,门开于南。每层有墙身、檐下斗拱及出檐、平座。斗拱精巧,形制融合东汉始建与后世修缮所叠压的风格。
这是华北地区现存较早的佛塔之一。信阳姥爷说:“塔角原有铃铛,后来都掉了。”这很正常。如同南宫湖边日日有钓者,竿定线垂,静待浮沉;古塔历千年风雨,有些声响终归消散,有些存在却愈发清晰。
风又起,塔角无铃,寂然无声——而历史,从未隐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