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微笑着睁开眼睛，又微笑着闭上眼睛。这期间又是十年百年。那一个个意志坚定的高僧大道，在于阗，在我的面前走过，让我印象深刻。过了一些年，我又看到一个僧人风尘仆仆，前来于阗。
　　他叫慧超，是新罗人。从新罗到长安，又从长安一路奔走到于阗，行程至少一万几千里。这是一个聪颖的、有慧根的人，他在我的面前双手合十，我就知道他内心虔敬，佛理通达。这个时候的于阗礼佛依旧鼎盛，轮到大乘佛教盛行。慧超在大唐开元年间来到于阗，看到的是于阗礼佛的盛况。在于阗，每个寺庙里僧人都是足额的，于阗国的社会状况也是海晏河清，一片安宁。于阗王室尉迟家族兴旺，统治着于阗，多年国泰民安。
　　于阗又兴起了新的寺院，有龙兴寺、大云寺等等，都由大唐前来住持的高僧命名。唐军士卒也在于阗出入，他们向更西边的地区奋进，前去讨伐和大唐离心离德的边远部族。
　　慧超在于阗停了一些时日，就远行了。他的身影和白云模糊在一起，和流沙一样形成了动感的画面，消失在时间之海里了。
　　来来往往的异域之人很多，可是我看到了一个生于于阗的本土神童，正在茁壮成长。他在我的面前走过，倏忽间就成长为一个佛教教义通达的译语人，令我欣慰。他叫实叉难陀，出生在于阗，自幼聪颖悟性高，博闻强识，对大乘、小乘的佛学佛理都十分熟悉，且懂得多种语言。
　　到了大唐武则天朝时期，因女皇笃信佛教，派人前来于阗求取《华严经》的原本，于阗国王特命大臣寻找译经人。经过考试，实叉难陀出类拔萃，于阗国王命他带着梵文原本《华严经》跟随前来的大唐使者，前往大唐长安城。
　　他抵达洛阳的皇家寺院大遍空寺的时间，是武则天朝证圣元年（695）。武皇特地前来探望这个传说中会多种语言的神童少年，并且让他教她说和书写那些流行在西域的多种语言，并惊奇于各种语言的奇妙、丰富和复杂。
　　实叉难陀就在大遍空寺里开始精心翻译佛经。十年之内，他翻译了包括《华严经》在内的大批佛经要典，深得则天皇帝的欢喜。她身为大唐皇帝，亲自为新译《华严经》和《大乘入楞伽经》两部佛经撰写序言，成为天下美谈。
　　十年之后，我感觉到实叉难陀心里在动。他十分想念在于阗的老母亲。此时既然译经大事已成，他就请求则天皇帝让他返回于阗，得以伺候老母安享晚年。于是，则天皇帝下诏恩准他回于阗，并派御史护送他回程。
　　实叉难陀回到于阗的时候，曾在我的面前双手合十，流露出欣慰的笑容。可我早就预料到他还会回到中原。果不其然，过了三年，到了唐中宗时期，因实叉难陀名声在外，中宗又下诏请他从于阗回到长安，继续翻译佛经。
　　实叉难陀抵达大唐都城长安的时候，中宗皇帝率领群臣，亲自在长安城西北门开远门迎接他的到来。一时之间，礼节隆重，盛况空前，彩幡飘飘，华盖云集，人们将实叉难陀引导进入荐福寺内，主持翻译佛经的大业。
　　我看见，他这一次从于阗前往长安译经的时间并不长，约两年后他就因病在长安去世，令无数僧人悲伤不已。这年的十一月十二日，按照于阗习俗，人们为他举行了火葬，并将遗骨收纳入舍利盒中。中宗还下诏，在开远门外火化实叉难陀的燃灯台处，起建一座七层佛塔，命名为“华严三藏塔”，以筑塔来纪念实叉难陀翻译佛经的丰功伟绩。
　　一个月后，大唐中宗皇帝李显派使者哥舒道元和实叉难陀的门下弟子悲智等人，将实叉难陀的骨灰舍利送到于阗安葬。
　　实叉难陀的骨灰舍利回到故乡于阗的那一天，我看到了。就在我的面前，很多佛门弟子都来到寺院里，表达哀悼。他们将他的舍利葬在后院，并起塔以示纪念。
　　这一年是唐景云二年（711）。我对时间的流逝感到了厌倦和迟钝，再次闭上眼睛，以慈悲之心内视自我，观我自在。
　　不知道过了几十几百年，我忽然感觉到灾难来临。是的，是灾难来临。一股黑风从西面刮来，一队队手持利刃的凶徒，从西面而来。他们前来攻打于阗国，将于阗国信仰佛教的僧人信众赶尽杀绝。最后的信徒在乔克和努克兄弟的带领下，逃到了牛角山上，那些黑衣人也继续追赶。乔克和努克兄弟带领几百逃难的人，在牛角山石头佛寺内坚守了几个月，有密道通向山下的河流，可以取水。最终，山上的城堡还是被那些黑衣人所攻破，乔克和努克还有其他所有的幸存者全部死于牛角山。我看到，牛角山上的佛寺和山下于阗城内外的所有佛寺，在随后的一些岁月里也都遭到了破坏。在沙漠深处，只有夜晚的月亮能够照亮于阗佛国彻底灭亡之后的模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