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村口,建华就喊住了我。只见他满脸笑容地招呼道:“ 好久不见,去家里喝杯茶吧。”我俩是发小,他常常惦记着我。进了他家门,才知道他儿子从外地给他寄了很多茶叶,有铁观音、凤凰单丛、普洱茶,让他用茶室里那套功夫茶杯泡着喝。建华笑着说:“ 牛眼大小的杯子,喝起来真急人。我哪有那份闲心。 ”
建华家的茶室在二楼。一个博古架将茶室与书房分开,架上放着一些茶罐茶具,茶室里茶桌、茶台、茶盘一应俱全,只是饮水机上空空如也。建华提了一个暖壶上来,泡了两大杯铁观音,省却了功夫茶“三杯品饮”的礼俗。儿子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才回来,回来就叫上一帮朋友来家里喝酒喝茶,只有那个时候茶室才名副其实。
建华叹了口气说:“还是你侄子卖的南山茶好喝。 ”
吾乡南山产茶。城中大大小小的茶叶店和茶馆有上百间,茶香四溢,茶客云集。我的侄子却另辟蹊径,在我们村子中间开了一间茶叶店,平日里来品茶、买茶的人络绎不绝。每年新茶刚一上市,就有许多人打电话来订货。如今,村子里许多人家装修房子时,就像建华家那样,专门要辟出一间来做茶室。红茶绿茶样样都有,各种茶具也一应俱全,生活的品位顿时提高了。
古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饮”是生活中重要的大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茶更是不可或缺。茶也是饮品中的君子,它温和、内敛,令人精神愉悦。别说城里人喜欢喝茶,乡下人也一样喜欢。从我记事起,我父亲喝的茶水又浓又酽,临终前喝了一杯茶水才咽了气。不过乡间喝茶并不像周作人所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从前乡间喝的是大碗粗茶,闲了坐在场院里,你给我捻一撮、我给你捏几根,哪怕是茶罐里的茶渣渣也稀罕得没法,它能让寡淡的白水有了滋味,哪有什么文人雅士们追求的禅茶之趣。现在村里人都是关起门来喝茶,年轻人们在自家茶室里搞起了围炉煮茶,只是心中无物,谈不上风雅,更品不出什么滋味,倒不如从前人们喝茶那般随性自在。
从前乡村人大碗吃饭大碗喝茶,如鲸吸长虹、牛饮三江,解渴还爽快。我曾经见过邻村的一个男子,下地种麦时提一个十五升的塑料壶装茶水,渴了咕噜咕噜地喝上一气。
这一壶茶水,早出晚归刚刚好。就像《红楼梦》中妙玉所说:“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为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如果用吾乡人的话说,这简直是“饮牛”啊!喝茶喝得腋下习习生风,干起活来才能铆足了劲头。
其实,从前乡间许多时候喝的并不是绿茶、红茶之类的茶叶。春夏之交时,自己去田野里挖些草药根,诸如夏枯草、车前子、金银花、水灯芯等等,晒干了熬水喝,美其名曰凉茶,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清热解毒,还能治个头疼脑热、火爆眼之类的病症。但不一定人人都喜欢喝,最让人渴望的还是真正意义上的茶。艰苦的年代不管绿茶红茶,哪怕是大叶子茶,也不是一般人能喝得起的。谁家有茶园里的亲戚,或是亲戚里有公家人的,才可能喝上茶。20世纪八九十年代,茶叶在乡村里才不是稀罕物了。我父亲他们却迷上了去城里坐茶馆,好像只有在茶馆里,才能喝出壶煮三江水的江湖滋味。
有客来,奉上茶水,简单朴素。更有人茶中加糖,其实茶中加糖加牛奶是西方人喝茶的做派。乡间人饮茶加糖绝非为了精致,这是个人口味,也是好客之道。也有穷困人家家中无茶,来了亲戚便偷偷出去借茶。借茶是不需要还的,一撮茶叶微不足道,浓浓的邻里之情早已融入其中。且不说借茶,有时候连茶杯都要借。过去婚丧嫁娶时,不像现在有一次性的纸杯塑料杯,酒席用的桌椅板凳包括茶杯茶缸都要去借。从前多是搪瓷缸子、玻璃杯子,上面印着领袖语录,让你端起缸子,便心生敬畏之情。只有建明父亲的茶杯从不外借。那是一把紫色的陶壶,据说是从某个“四类分子”手中搞到的,里面有黑漆般的茶垢。后来才知道那是紫砂壶,价格很贵,泡出的茶水味道也不一般,如此稀罕,难怪不借。
旧时泡茶都用村里那口老井打上来的水,有一种清甜之味。后来井枯了,打了压水井,感觉有一股铁腥味。有了自来水,又嫌有一些漂白粉的味道。后来泡茶都用上了桶装水,又说缺少了某些元素。现在村里有人骑着摩托车跑很远的路,去城西的高家泉打水回来泡茶喝,倒不觉得辛苦了。
其实喝茶的心境,就是散淡恬静,与世无争。人间事,杯中茶。沉浮的是人生,沸腾的是生活,它们在时光的浸染中相互融合,相互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