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艺员 《我们只是没有遇见》 布面油画 65cm×185cm 2015年
朱艺员 《弹吉他的女子》 布面油画 60cm×155cm 2013年
朱艺员 《天籁和鸣》 布面油画 155cm×135cm 2018年
朱艺员 《苍穹下的人之九》 布面油画 180cm×180cm 2022年
朱艺员 《苍穹下的人之二》 布面油画 180cm×180cm 2021年
朱艺员 《老歌》 布面油画 65cm×185cm 2015年 题目是舶来的,源于以前看的一部书的标题,带点吟诵的节奏,很能表述多年之后的我对我所热爱的油画的某些心情,正是我看了这几年的中国油画状况引出的一些不切实际却又烂漫的遐想。
这几年中国油画繁盛富强,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花枝乱颤,熙熙攘攘,各种式样与背负深远含义与社会人文历史情怀的油画作品频繁出现在社会的经济生活中,让人产生了某种油画离艺术范畴远去的错觉,看到同龄的朋友都开始吵吵着要当代了,要动漫了,要映射人生的第二现实了,不由得对自己日复一日的操守与绘画习惯惭愧。适逢这次来到天府之国参加罗中立奖学金的评选颁奖及展览活动,让我近距离地观察了当代青年油画的面貌和作者的心态,又应《当代艺术》杂志编辑的盛邀,可以轻松愉快地谈谈我的思考。
我以为罗中立奖学金的等等机制很好地行进于体制内外之间,让人对当下的艺术环境对从事这行的青年的状况的影响直观感悟,我感慨于中国油画的千变万化及多元趋势,惊讶于青年人的多思与聪慧、老成与复杂,不由回想我的青年时代,那是价值标准衡一、闭塞却单纯的年代,充眼只见文艺复兴、只见委拉斯贵兹们的年代,单一但是让人能拼力以求,对油画的认识伊始就只知道众所周知的能画和会画,当时我和大多数人都言之凿凿地明白什么是好画什么是不好的画。与现在不同,那时的画只需要观看不需要解释也拒绝误读,与今天的意识形态图像式绘画主流不同,不知是我的不幸还是幸运,那时的我辈在不断地复习着《约翰·克里斯托夫》中成长,信誓旦旦地自比不会屈服于卑下的情操的战士,满心的燕雀焉知鸿鹄之志的自信,那是我的英雄主义与理想主义,临摹着鲁本斯、卡拉瓦乔、委拉斯贵兹们的劣质印刷品而充实得没一点怀疑,看到大师们的好的印刷品就不由得踌躇满志,血脉涌入脸颊而两耳燥热,奔跑着想去画油画,迷恋着那个年代所认识的油画的特殊材料的感觉、色彩的力量,坚定地认定那里能表达更坚实可信的人的情感,应对着当代的青年的新派油画所宣泄的气焰,我唏嘘反驳似乎谁没年轻过。
我的油画的成长一直处于理想主义的坚定艺术价值观下,在艺术与心智上与斯人已逝的王元化先生一样甘做十九世纪的孩子,而不屑二十世纪以来的普遍的价值混乱和信仰的丧失,我有恒定的信仰,传统的油画观于我就如个人的宗教般,我敬畏文艺复兴以来的油画黄金时代的大师们,他们已经成就了凡世的神话,现在见到个开口闭口文艺复兴、兴奋得好像刚读了梵高的《渴望生活》的油画青年实在是种奢侈,看到今天学院里的油画青年被满世界的琳琅满目所吸引得不知所措,我又暗自庆幸,保守与不合时宜都是错觉,我只是怀念。
网络时代要封闭自己实在是困难的事,所以谁都别说谁无知,我看到鲁本斯的油画头颅里与佛洛依德的专横用笔的血脉,也看到弗里德里希与里希特的渊源,在很短的时间里,中国油画将西方所有绘画进程中所产生的绘画样式同时搬过来,多数情况下,我以为只是一种人在社会里的态度,政治的态度,而不是绘画的态度,你想说那么多内容你直接说就是,油画不应该承载如此多的城府,虽然我苦不堪言地努力画着我所以为的好油画,但我热爱。
中国的油画似乎还远没画出滋味就开始突飞猛进地快进入二十二世纪,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已成为一个虚无主义者,会狠狠地想着多年之后的美术史对当代艺术状况的记述: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对历史来说这就是玩笑,就像印象派同时的学院派艺术,可怜地被所有记述的历史所抹去。我不迂腐,完全出于本能地热爱传统的油画艺术,也甘于寂寞,甘于行进在边缘夹缝里,我坚信未来的“新”,总是通过对现时的“时尚”的反动来建立的,所以我只选择成就油画之所以还是油画的这种画法,也只让画面承载这种材质只适合承载的内容,否则不如选择其他的绘画材料,古老的油画手工材质有她自身的技艺性本体,有她自身的循环往复,强调自身的油性和笔性。看鲁本斯和戈雅们自有他的解衣磅礴,不激不怒,那种笔不虚发、色不妄敷、灵多不滞的气度也适应于我处在的韬光养晦的江南,这便是我的油画态度。
观看罗中立奖学金参展和获奖作品展览,管中窥豹能看到中国油画的基本现状,有欲与当代接轨攀附,也有与学院官方体制的皈依求全,可以看到当代和传统的对峙交融,只是当代急功近利传统的又不那么正宗端庄。也许确实当他们都走向中间道路的时候,可能我们才能更好地面对艺术,但我实在怕对绘画的敬畏和信仰早被功利所掩埋。这几年来越来越多的价格代替价值的趋势让今天的八零后九零后难守矜持,在学院的梳理里也是矛盾难堪,我所热爱的油画,似乎成为守旧迂腐的象征。看着越来越离谱的艺术经济和当代明星们在端正的学院里将造星和商业运作当做学术来讲演,将价格当做价值来吹嘘时,我不由得奇怪:怎么了?今天学院里的油画青年们内心深处对油画本身轻视、对传统更无敬畏之心,什么人都可以当艺术家,但并不是什么人都会画油画,我认为画油画是要有尊严和素养的,投机和骑墙不是慧根,我想化腐朽为神奇。
清理头绪,西方油画走向当代自有她的起因经过发展结果,绘画的末路和渐隐的复兴也有她的缘由,而中国油画就我看来还未有经过就直奔结果,太多的生搬硬套牵强附会。看看里希特这位中国当代艺术之父的北京展览,好学的只是横扫模糊的图式方式,而他笔绘中的直通古典的端庄清旖、色彩中的深沉理性和次序,那幅烛光的气息多少通达点维米尔的渊源,那幅天海相接的风景我猜他得画多久。我哀叹中国人的聪明,前段时间看到尤恩的画册,当代艺术史早遗忘的画家终其一生就画那样的画,喋喋不休地在那个点上固执地安身立命,我哀叹他的单纯,我说不清油画本身是否就有生命,完成后无需图解就能触及灵魂。
然而我承认当代的社会的特征就是当代艺术的特征,仿佛黑夜里的饕餮盛宴,人们争先恐后,锦衣夜行,人人都想表现那段众所周知的历史以及那段历史对自己的压抑,都想表现对社会现实的批判,都想表现人在社会里的流离和孤单,都想表现自己的青春残酷,都想表现自己的百无禁忌的新人类观,却没有人关注绘画本身,这让我由不得悲观,也由不得轻视这一切。除了对成功的极度渴望和怕失去不该得到却已得到的而产生的焦虑,现在的画家们还有什么可以表现的焦虑?生活和物质是更好了还是更差了?恐怕这是我的以偏概全和不合时宜。看着学院里的青年对卡通一代热的跃跃欲试,我莫名其妙,日本有奈良美智但还有宫崎骏和柙井守,还有数十年历史形成的对机器繁衍的怀疑和对未来世界的悲观以及自身成熟的卡通画的造型演变,我坚信万事万物的顺理成章,这是我的宿命观。
现实的危机正带动着各方各面的转变,经济生活的疏远后,我想中国油画会在聒噪中沉静下来,我也相信学院会在自恃与反思中辗转,自闭和慎独对学院来说应该不是坏事。在四川美院体会到多思图变和四溢激情,回望偏安一隅泰然江南的中国美院则还固守在在场的描绘里,现实的学院正在逐渐漠视传统的油画技艺,轻视心手合一的传统油画操练,我想做不到笔性与内心磅礴的才情相映,忽视油画自身的秉性与力量,是只能趋附于图式的描绘里去,借助图解来歇斯底里,这正是我所不屑的。
每次在卢浮宫里阅读委拉斯贵兹们的杰作都让我坚信,画就是画,无需借助别的什么就可以让人战栗而直视灵魂,因为这是在书写人类尊严和生命光辉。中国油画在经历了幻象般的繁荣后,在当下这一时刻,有点意向般的离散,只是在锦服夜行曲终人散后,谁来拯救?谁会衰亡?
(作者系著名油画家、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教授。本文原载《美术》杂志2012年第3期)